芥川瞬蹲在收容所的观赏池边缘，已经保持同一姿态四十分钟。

洗至发白的橙色义工服袖口，沾着干燥结块的鱼食粉末，混着池底淤泥与腐藻的腥气，贴在他细瘦的手腕上。他对此毫无知觉，视线像被钉住一般，死死锁在池底最阴暗的夹角——那里沉着一团灰败、僵硬、毫无生气的形体。

收容所电子登记表的荧光屏上，清晰标注着一行字：丑丑鱼，雌性，1岁2个月，退养1次。

可瞬盯着它四十分钟，依旧无法将这团沉底的灰影，与“宝可梦”“鱼类”的概念联系起来。它背鳍软塌塌地垂贴在脊背上，鳞片蒙着一层浑浊的白翳，鳍根处散布着三四块指甲盖大小的褪色白斑，不像是病症，更像长期被忽视后褪掉的生命力。

看上去，和死物没有区别。

唯有每隔十七分钟左右，它的鳃盖会极其轻微地张合一次，吐出一串细得几乎看不见的水泡，证明它仍在呼吸。

瞬默数过时间：第一次鳃动，下午三点零八分；第二次，三点二十六分；第三次，三点四十一分。此刻是四点零二分，他在等第四次。

“小瞬！还蹲在臭水池边呢？过来搭把手！”

身后传来清脆的女声呼唤，瞬没有回头，连肩膀都没有晃动一下。

“由美姐，别喊了，他肯定又在守那条半死不活的鱼。”另一个年轻义工压低声音笑道，“他这人就这样，对外界 deaf（听不见）一样，喊破喉咙都没反应。”

瞬听清了每一个字，却依旧没有任何表情波动。

他向来如此——对无关的人声、目光、评价，全部自动过滤。

这座建筑的全称是暮水镇·过剩宝可梦临时收容中心，隶属于关都地区宝可梦联盟下属的“非珍稀宝可梦安置管理局”。

“过剩”二字，没有任何温情修饰，直白得冰冷：被主人抛弃、无训练家认领、不符合饲养标准、失去利用价值的宝可梦。

每天都有新的宝可梦被纸箱、笼子、背包运送过来：嫌吵闹的小拉达、嫌孤僻的绿毛虫、嫌不粘人的波波、嫌进化形态丑陋的腕力。遗弃理由千奇百怪，结局却高度统一——被关进狭小的笼舍或水质浑浊的池子里，等待概率渺茫的“二次领养”，若超过三十天无人问津，便会被统一执行安乐处理。

今天收容所迎来了一只人气极高的伊布。

瞬方才远远见过。那是一只血统纯度达到S级的伊布，浅棕色被毛蓬松光亮，眼瞳是通透的琥珀色，是市面上价格高昂、备受追捧的培育品种。此刻它正被一名身着暮水镇高中校服的少女抱在怀里，少女名叫雨宫栞，比瞬高两届，是镇上公认的“天才模范训练家”，常年在地区青少年联赛中保持前十名次。

她被义工们团团围住，赞美声此起彼伏。

“也太可爱了吧！”“性格也太温顺了！”“由美姐你运气也太好了，居然能捡到这么完美的伊布！”

被称作由美的年轻女性撩过肩头烫卷的金色长发，笑容明媚又带着恰到好处的谦逊：“哪里呀，是它主动选择了我。昨天我走进精灵中心商店，它立刻扑到我脚边蹭来蹭去，这就是命中注定的羁绊吧。”

伊布乖巧地趴在她的肩窝，尾巴匀速摆动着。

瞬只淡淡扫了一眼那根尾巴。

摆动频率精准得可怕：一秒一次，分毫不差，像被设定好程序的机械节拍器，没有半分属于生命的自然与欢喜。

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回池底的丑丑鱼身上。

“小瞬。”

一位穿着深蓝色防水围裙、手上沾着鱼鳞的中年大婶走了过来，手里拎着装满净化药剂的塑料水桶。她是收容所的管理员，本名松本早苗，瞬记不住复杂的名字，便和所有人一样，只叫她“大婶”。

“还盯着这条丑丑鱼看？都整整三天了，不吃一粒鱼食，不挪一寸位置，联盟那边已经下了通知——下周再没有领养意向，就按规定处理掉。”大婶的声音带着疲惫的无奈。

瞬没有回头，语气平静得没有起伏：“处理掉，具体是指什么？”

“就是……注射镇静剂，让它永远睡过去。”大婶叹了口气，视线落在池底那团灰影上，“别用这种眼神看我，我知道你心软。可这里不是慈善福利院，是‘过剩收容所’。联盟有明确指标：空间、人力、饲料成本都有限，无人认领的宝可梦，不能无限期占用公共资源。”

瞬沉默两秒，认真反驳：“它体长不足二十厘米，占用水体不足五升，不会影响其他宝可梦。”

“这不是空间大小的问题。”大婶被他直白的逻辑噎得哑然，“小瞬，我知道你和别的孩子不一样，你不擅长表达情绪，但你必须懂这个世界的规则——生命的存续，需要被需要、被选择、被认可。没人要的存在，连呼吸都算是多余的。”

瞬微微歪了下头，提出一个大婶从未思考过的问题：“你怎么确定，它觉得自己是在受罪？”

大婶愣住了。

“它一动不动，”瞬的声音很轻，却逻辑清晰，“不是因为痛苦、绝望、生病，可能只是单纯地——不想动。”

大婶盯着他苍白安静的侧脸，张了张嘴，最终所有劝说都化作一声长叹，拎着水桶默默转身离开。

瞬继续蹲在池边。

四点十一分。丑丑鱼的鳃盖，完成了第二十七次张合。

不远处，由美的笑声依旧清脆响亮，穿透了收容所略显沉闷的空气。

“没错哦，它特别聪明！昨天我只教了三遍握手，它就完全记住了，是不是很厉害？”

“哇——不愧是由美姐的宝可梦！太有天赋了！”

瞬没有抬头，却捕捉到一阵极其细微的摩擦声——像是柔软的毛发，在粗糙的水泥地面上缓慢挪动。

他极轻地偏了偏头。

由美脚边的阴影里，伊布的尾巴仍在机械摆动，身体却在一寸一寸地向后缩，朝着冰冷的墙角躲去，动作细微到无人察觉。

没有一个人注意到这只“完美伊布”的恐惧。

由美正兴致勃勃地向众人展示“握手”技能，强行抬起伊布的前爪，左右晃动。伊布的爪子僵硬笔直，像一截没有知觉的玩偶肢体，任由她摆弄。

瞬直视着伊布的眼睛。

很大，很亮，很漂亮，却空洞得没有一丝情绪，没有恐惧，没有欢喜，没有信任，只是两颗精致的玻璃珠。

瞬收回目光，再次沉入池底的黑暗中。

四点三十七分。

瞬缓缓站起身，双腿因长时间蹲伏而发麻，脚踝处传来针刺般的麻木感。他轻轻活动了两下关节，准备离开。

转身前，他最后看了一眼丑丑鱼。

它依旧沉在角落，姿态没有任何变化，鳃盖也没有新的动作。

他转过身，迈步离开。

刚走出两步，他骤然停住。

不是他主动停下——是余光里，池底那团灰影，动了。

不是鳃盖呼吸，是整个身体，向着池底更深的淤泥阴影里，又缩了一寸。

瞬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三米外，由美一行人说说笑笑地向外走，经过他身边时，由美停下脚步，上下打量了一眼瞬，又嫌恶地瞥了一眼浑浊的水池，眉头轻轻皱起。

“小瞬，你怎么总守在这种又脏又臭的地方？”她的语气轻快，带着居高临下的调侃，“那条鱼有什么值得看的？又丑又孤僻，还快死了，简直是浪费时间。”

瞬沉默不语。

由美故作体贴地叹了口气，摆出温柔姐姐的姿态：“你这样是不行的哦，小瞬。宝可梦是要用心沟通、建立羁绊的，就像我和伊布一样——”她低头蹭了蹭肩上的伊布，“对吧？”

伊布的尾巴机械地摆动了一下。

由美满意地笑了，挥挥手，带着一众人的赞美声离开了。

瞬依旧站在原地。

他望向池子里的丑丑鱼。

它缩在最浓的阴影里，彻底静止。

但瞬看得清清楚楚——就在由美说出“都快死了”的那一瞬间，它的鳃盖，再一次张合。

第二十八次。

下午五点整。

收容所到了闭馆消毒的时间，大婶走过来，看到瞬还站在池边，脸上露出几分意外。

“怎么还没回家？”

“现在走。”瞬简短回答。

他最后凝视了一眼水池，转身走向大门。

走到门口时，大婶忽然叫住他：“小瞬。”

瞬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大婶的表情复杂难言，犹豫许久，最终只低声说了一句：“那条丑丑鱼……登记表上写，它的退养理由是——不亲人、无互动价值、无法培养羁绊。”

瞬等了片刻，见她没有后续话语，轻轻点了点头，推开玻璃门走了出去。

门外是暮水镇的黄昏。

带着海水咸腥气息的海风从码头席卷而来，混着渔船柴油与鱼干的味道。远处的海平面上，三艘归港的渔船正破开金色晚霞，最前方那艘船身刷着白色的“权三丸”字样，瞬认得——那是邻居权三老爹的捕鱼船，他从小看到大。

他沿着海边石板路缓步前行，海浪一遍遍拍打着防波堤，发出单调而恒定的声响。

路过码头时，正在收网的权三老爹看到他，咧嘴露出被海风晒得黝黑的笑脸，嗓门洪亮得能盖过海浪。

“哟，缺根筋的小瞬，又去收容所发呆啦？”

瞬轻轻“嗯”了一声，脚步未停。

“站住！”权三老爹随手抛过来一条还带着海水湿气的新鲜小型鲤鱼宝可梦，“拿回去煮了吃！瘦得跟竹竿似的，你那出海的妈要是回来，还以为我老头子苛待你！”

瞬伸手接住鱼，鱼身还在轻微挣扎，带着冰凉的海水。

“明天把钱还给你。”

“还个屁，滚蛋！”权三老爹挥挥手，低头继续整理渔网。

瞬转身走回海边的老屋。

这是一栋临海而建的木质老房，是他已故父亲留下的遗产，推开木门，屋内没有开灯，一片昏暗。他把新鲜的鱼放进冰箱，冰箱冷藏室里，还躺着三天前权三老爹送来的鱼，连包装都没有拆开。

他站在黑暗的客厅中央，安静地站了一分钟。

随后走到窗边，望向窗外无边无际的大海。

夕阳彻底沉入海平面，海面被染成浓郁的橘红，靠近暗礁的逆流海域，水色比别处深上数度，黑沉沉的，像一道刻在蓝色绸缎上的灰色伤疤。

他想起池底的丑丑鱼。

想起它在被宣判“快死了”时，悄悄缩进阴影的动作。

想起它那多一次的鳃动。

他站在窗前，一直站到窗外彻底沉入黑夜，星光落在海面上。

那天深夜，他做了一个漫长而安静的梦。

梦里他沉在深海之中，没有窒息，没有恐慌，只是安静地向下坠落。四周一片寂静，只有气泡缓缓上升的细微声响。他不想向上游，不想回到光亮的海面，只想一直沉，沉到万米深海的最底部，去看看那里藏着什么。

就在这时，他听见一阵极轻的水声。

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安静地朝他游来。

瞬猛然睁开眼睛。

清冷的月光透过窗户洒在榻榻米上，屋内一片寂静，窗外海浪声规律而平稳，和白天没有任何区别。

他躺了片刻，再次沉沉睡去。

第二天清晨七点，收容所刚开门，瞬就出现在了水池边。

丑丑鱼还在原地。

他蹲下来，一动不动地守了四十分钟。

鳃盖张合，整整二十七次。

他站起身，径直走向正在调配鱼食的松本大婶。

“我要买那条丑丑鱼。”

大婶手里的不锈钢喂食勺“哐当”一声撞在桶沿，差点摔落在地。

“你说什么？！”

“我要买下它。”瞬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坚定，“多少钱。”

大婶像看一个无可救药的笨蛋一样盯着他：“小瞬，你知不知道？精灵医生艾米丽上周检查过，它因为长期应激与营养不良，脏器功能已经衰退，最多活不过三个月。你买一条快死的鱼，到底想干什么？”

瞬认真思考了三秒，给出最诚实的答案：“不知道。”

“……”

大婶沉默了足足半分钟，最终无奈地叹了口气，放弃了劝说。

“四千七百日元，收容所不收利润，只是水池维护与基础检查的成本价。你有钱吗？”

瞬掏出洗得发软的帆布钱包，将里面所有纸币硬币全部倒在桌面上。

一共四千三百日元，零七枚十元硬币。

他看着桌面上皱巴巴的零钱，安静地站了一会儿，说：“我先付这些。剩下的四百，我来收容所打工还清。”

大婶张了张嘴，想劝他放弃，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她转身从储物柜里拿出加厚防水塑料袋，灌入充氧的干净水，走到池边轻轻捞起那只丑丑鱼。

鱼进入袋子，依旧沉在底部，一动不动，像一块灰色的石头。

大婶把袋子递到瞬怀里，表情复杂得难以形容：“小瞬，阿姨不骗你，它真的活不久。你花了钱，最后可能……”

瞬稳稳接过塑料袋，袋子贴着胸口，带着微凉的水温。

“三个月就三个月。”

他抱着塑料袋，转身向外走。

走到大门口时，大婶在身后高声喊道：“要是它死了，千万别太难过啊！”

瞬没有回头。

他低头凝视袋子里的丑丑鱼。

它安静地浮在水中，依旧像死了一样。

但瞬清晰地看见——在他的目光落在它身上的那一刻，它的鳃盖，轻轻张合了一次。

他数得很清楚。

这是从清晨到现在，第一百二十七次。

回家的路上，再次经过码头。

权三老爹正坐在船舷上抽烟，看到瞬怀里抱着一个鼓囊囊的塑料袋，探出头好奇地大喊。

“小子！你怀里抱的什么玩意儿？”

“鱼。”瞬简短回答。

权三老爹眯起眼睛，瞥了一眼袋子里那团灰扑扑、毫无生气的东西，嘴里的香烟差点掉进海里。

“你疯了？买这么一条丑鱼？！”

瞬想了想，依旧诚实回答：“不知道。”

权三老爹盯着他看了半天，最终骂出一句无奈的话：“你这缺根筋的小兔崽子！”

瞬轻轻点了点头，算是接受了这个评价，继续向前走。

身后传来权三老爹的吼声：“养死了可别来找我哭！我不会安慰你！”

瞬没有回头。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塑料袋。

正午的阳光直射在塑料膜上，袋内水温微微升高。瞬立刻将袋子挪到路边建筑的阴影里，避开阳光直射。

就在这时，袋子里的鱼动了。

不是躲避，不是蜷缩，而是缓慢地、笨拙地，转了一个方向。

脸，朝向了他。

瞬骤然停下脚步。

他看着鱼，鱼也“看着”他——如果那片蒙着白翳的眼睛，能算作“注视”的话。

几秒后，鱼又缓缓转了回去，重新沉底。

瞬继续往前走。

走到家门口时，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从码头到家的这一路，他脑子里只在想一个问题：

刚才那一瞬间，它算是在看我吗？

他没有答案。

但他记得很清楚——在他与它“对视”的那几秒里，它的鳃盖，张合了两次。

比昨天被人说“快死了”的时候，多一次。

污水池里的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