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卿手执素色却扇,纤手被长安轻轻扶着,缓步踏入乔家主厅。
乔平与小乔立在一旁,眉眼间满是不舍与怜惜,望着即将远嫁的她,眼底尽是化不开的离愁。
一旁的乔越,面上看似柔情款款,眼底深处却藏着淬了冰的恨意与浓烈妒火。
云卿不过是一介无依无靠的孤女,竟能让乔圭倾尽全部心力,为她置办极尽丰厚的嫁妆,排场盛大至极。
想当初嫡女大乔的嫁妆,都未曾有过这般隆重体面的礼遇,这般天差地别的对待,让他心中妒意翻涌、愤恨难平,可转念一想到暗中谋划的诸事,心底那股郁气又骤然散去,反倒泛起几分阴冷的快意。
乔越强压着心底波澜,将盘邑信印递至云卿手中,嘴上说着虚情假意、冠冕堂皇的叮嘱之语,满是客套疏离。
云卿素来洞悉人心,全然不将他的假意放在心上,只缓步上前,轻声柔声安抚着满心真心牵挂自己的乔平,细细温言,抚平心中的不舍与担忧。
随即,她转头望向身侧的小乔与乔慈,眉眼渐柔,漾起一抹温和浅笑,轻声目光定定落在小乔身上,语气缱绻又郑重。

表姐。
蛮蛮,十四载光阴,我未曾在外祖父身旁膝下尽孝,未能承欢膝下,往后,便劳烦你替我好好侍奉他、照料他。

小乔眼眶泛红,哽咽着应声。

我知道了,表姐。
云卿又看向小乔身旁,早已眼眶湿润、鼻尖泛红的乔慈,声音温润却带着几分笃定的叮嘱。
阿慈,每日习武万不可懈怠荒废,唯有练就一身过硬本领,日后才能稳稳护住蛮蛮,绝不让居心叵测之人,有半分可乘之机,伤害在意的至亲之人。

乔慈重重点头,声音哽咽发颤,满是不舍。

阿姐,我舍不得你。
云卿轻轻拍了拍他稚嫩的肩头,语气温和却淡然。
世间诸事,皆是缘分注定,若是有缘,你我日后定会再相见。蛮蛮,阿慈,各自珍重。

言罢,云卿不再回望,决然转身,缓步踏上联姻的朱红轿撵,缓缓离开乔府。
身后绵延数里、极尽奢华的陪嫁队伍,浩浩荡荡,静静跟在轿撵之后,一路前行。
乔家众人纷纷散去,唯有小乔与乔慈伫立在原地,久久未曾挪动,目光痴痴望着送亲队伍,直至那一抹红影与长长的队伍,彻底消失在街巷尽头。
他们心中满是不舍,可更深藏着一丝释然的欢喜。
云卿从来都不是乔家女,她是根正苗红的云家儿女,此番离去,是彻底挣脱这个对她而言,如同牢笼般压抑窒息的地方。
奔赴属于自己的归途,去寻她血脉相连、思念已久的至亲家人。
送亲队伍浩浩荡荡往辛都行去,轿撵之内,云卿原本倚着软垫闭目养神,忽的眉心猛地一蹙,喉间腥甜翻涌,一口鲜血缓缓呕了出来。
她望着唇角沾染的血迹,面上不见半分慌乱,反倒漾开一抹了然的冷笑。
乔越老儿,你当真以为凭一杯毒茶,便能将我拿捏在手?

临行前乔越递来那杯例行清茶,精通药毒之道的她早已察觉异样,却还是坦然饮下。
她本就是想探一探,对方究竟会用何种毒物来算计自己。如今亲身一试,也不过尔尔。
反倒这毒药,倒是正好能被她借势利用,将计就计。
云卿从容拭去嘴角血渍,心底已然悄然筹谋算计。
外头的长安听见动静,满心疑惑,掀帘踏入轿撵,满脸焦灼地开口。

主子,您这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云卿淡淡勾唇,语气漫不经心。
能有什么主意?


您明知道茶里有毒,为何还要饮下?
云卿慵懒往后倚靠,神色淡然从容。
这世间,唯有弱者最易引人恻隐。我本就是一介女子,借着这副中毒虚弱的模样,反倒能让魏侯对我少几分忌惮。再者……

这点微末毒术,还困不住我,我自有解法。

长安闻言恍然点头,倒也是这个理。自家主子天赋异禀,通晓天下毒理,世间几乎没有她解不开的毒蛊。
只是心底仍有一事不解,又开口问道。

可主子为何特意让长空留守乔家?
云卿缓缓敛了笑意,轻叹一声,眼底覆上一层幽暗深沉。
我总觉乔家近日暗藏风波,必有大事发生。将长空留在乔家,总归不会有错。

她素来直觉敏锐,心底早已笃定,乔家深处,定然藏着不为人知的隐秘。
另一边,魏劭正因辛都百姓拒不配合户籍清查,满心烦躁郁结。魏朵缓步上前禀报。

主公,乔家送嫁的马车已经快到城门口了。
魏劭缓缓抬眼,眼底翻涌着冰冷恨意,径直登上城楼远眺。
遥遥望见朝辛都驶来的迎亲仪仗,乔魏两家陈年旧怨瞬间涌上心头。
他神色冷冽,抬手取过长弓,箭尖稳稳对准了马车之中的云卿。
车外长歌心头一紧,急忙低声提醒。

主子,魏侯立于城楼,正张弓对准我们。
车内云卿神色淡然,唇角轻轻一弯,半分惧意也无。
无妨,他不敢射。

身旁小棠满脸疑惑。

女郎为何这般笃定?
云卿指尖摩挲着一枚盘邑信印,轻声道。
魏乔联姻,我们携诚意而来。他新定辛都,民心未稳,若当众射杀旧仇,残暴嗜杀之名便会传遍天下。

何况公孙羊足智多谋,利弊得失早已替他权衡清楚,他断不会贸然出手。

城楼之上,公孙羊快步上前,急切劝谏魏劭权衡利弊。
可魏劭分毫未动,弓弦紧绷。

盘邑疆土,我自能亲手夺取。但要我迎娶乔家之女,绝无可能。
见他执意不肯松手,公孙羊只得沉声一语破局。

主公,你总说女君如今存留于世,那乔女再怎么说也是女君的表妹,女君若知晓必回伤心啊。
魏劭身躯猛地一僵。脑海里瞬间浮现出年少时云卿眉眼微红、柔弱可怜的模样,心头剧烈一颤,迟疑片刻,终究缓缓松开了弓弦。
公孙羊暗自松了一口长气。一旁魏梁望着绵长看不到尽头的嫁妆队伍,惊诧不已。

乔女的陪嫁竟然这么霸道?!这嫁妆队伍竟然看不到尾。

泱水十分色,双姝占八分,乔家养徽女,美艳胜春朝。

这徽女就是乔圭收养的孩子,乔徽乔依涵。虽说乔徽身上并非乔家血脉,但是乔圭却极其疼爱她,这嫁妆队伍就是乔圭亲自吩咐的,可见重视本次联姻啊。
魏劭凝望着马车里隐约晃动的纤细身影,心口骤然一痛。
倘若十四年前那场浩劫未曾发生,他的卿卿,本该风光十里,嫁与自己。
可世间万般遗憾,从来没有重来的如果。他沉沉吐出一口浊气,低声吩咐。

放他们入城。
话音落下,便转身落寞离去。城门缓缓敞开,浩荡送亲队伍徐徐驶入辛都城内。
马车之中,云卿早已看清城楼上那个熟悉身影,眉眼温柔,轻声呢喃。
仲麟,好久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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