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一

金俊抒✖️柳善旭（张家豪)

柳善旭坐在轮椅上，面色平静的看着远方嬉笑打闹的其他孩子。

“少爷，现在是喝药的时间了。”

一旁的管家出声提醒，打断了少年的沉思。

“好。” 善旭虽然面上答应了，但其实内心不屑一顾。

又是喝药，从小喝到大，有过什么用么？

“从娘胎里带出来的毛病，没法治。”

父亲带他去看了无数个医生，诊断结果大差不差都是这样，渐渐的，善旭的积极性也下降了。

看不到希望的明天，是不值得期待的。

善旭本以为会就这么浑浑噩噩的度过这一生，然后在某个阴暗的角落里腐烂。

可是，金俊抒却这么没轻没重的闯进他的世界。

初次见面，是在家族安排的聚会上。

富家的夫人小姐来了一波又一波，善旭连眼皮都懒的抬一下。

毕竟，他可能在这辈子和这些人都不会有什么联系。

随后，他就听管家低头提醒他，小时候给定下的联姻对象到了。

这时，只有八岁的柳善旭才懒懒的抬了一下眸，但也只是一下。

视线里是一个再平凡不过的少年，要说有记忆点的地方，应该就是柔和的长相和笑起来弯成一个月牙的眼睛了。

不过，这又与我何干呢。

柳善旭是从出生开始就被推上倒计时的孩子，心率失衡，随时可能停止的心脏和已经无力支撑他站起来的四肢……

一桩桩的琐事，让他变得过早成熟，没了同龄人该有的少年心气。

一个联姻对象，不值得花太多心思。

天知道我能不能活到联姻那天呢？

十二岁的柳善旭喜欢上了画画，喜欢在没人打扰的时候观察大自然。

也就在无人打扰的时候，善旭才会展现出孩子气的一面。

他伸手将鞋子脱了，扔的老远。

再伸手，把左腿举起来，搁在右腿的上方。

调整到最舒适的姿势后，善旭深吸一口气，开始作画。

先在画板上涂抹上了一点深绿色和深绿色，用画笔在上面小心的画上蒲公英。这样，画板的下端就被填满了。

善旭停了下来，思考后面该如何创作。

这时，他听到了一阵抗议的声音。

“呀西！那个小子仍的鞋子？砸到我了。”

那个男孩剥开灌木丛钻了出来。

“你——”善旭简直大吃一惊。

“正常人哪里会从那里出来啊，简直crazy。”

“你还飚上洋文了！受害人是我哎？！”

男孩不平极了，整个人从树丛中出来。

这下，整个善旭暴露在了他的面前。

男孩的眼神下意识往善旭盖着毯子的双腿上看去。

还是被……看见了吗？柳善旭呼吸变得急促起来，绷紧了全身的肌肉，做好了被嘲笑的准备。

“你打算怎么补偿我？”

没想到男孩一点没提善旭的腿的事，用双手插着腰，气势更甚。

……这下轮到善旭愣住了。

“你……没有什么想说的吗？”

“有什么好说的。”男孩绕道了善旭的身后。

“我跟你说，你可别想跑，我已经想好了惩罚的对策了！”

“惩罚就是——罚你跟我玩一下午的抓石子！”

还没有等善旭反应过来，男孩就推着他不知往哪个方向跑去。

善旭在剧烈的移动的中晕头转向的，轮椅又突然停下了。

男孩将他推到了一块大石头前面。男孩半蹲在石头前，与善旭在轮椅上弯下腰，高度刚刚好。

“这就开始啦。”男孩看起来很兴奋。

但是转头看到善旭茫然的眼神，一下子全明白了。

“你是不是……没玩过抓石子呀？”

善旭受伤的点了点头，眼神又落寞了下来。

“没事，我教你。”男孩随手抓起地上的石头开始说道。

“一共要抓五次，越到后面，你要抓住的石头就越多了……”

两个少年就这么在无人发现的灌木丛里研究了一个下午的抓石子。

最后谁赢了，善旭也不记得了。他只记得，那个男孩被管家带走的时候，管家口中说着什么“俊抒”少爷……

俊抒，好耳熟的名字。

回到家的小善旭，完成了今天早晨的那幅画，只是在画的上方，他用了鲜艳的橘黄和玫红。

在短短的一天，怎么会产生如此复杂的情感，这个俊抒，竟然有这么神奇的力量吗。

…………

时间又快速飞逝，善旭的病一天比一天严重。从前在管家爷爷的搀扶下，还能勉强站起来，在后花园里走上几圈。

——现在，却是连站也站不起来了。

童年时就在脑海里产生的想要当舞者的梦想也渐渐埋在记忆深处，不再提起。

十九岁的柳善旭，五官出落的越发优越。

母亲在两个月前过世了。这让本就无甚存活欲望的善旭更加消沉。

成年了的柳善旭现在唯一期待的，就是与那个小未婚夫的再次相遇。

他的小未婚夫……笑起来眉眼弯弯的，带着一股孩子气。

这么多年没见了，是不是也褪去了稚嫩，变得愈发英俊了呢？

可是，好像他的未婚夫并不喜欢他这个病殃殃的未来“丈夫”，

尽管善旭拜托父亲与金伯父再三交流，相见一面。但是会面的日子都被俊抒以学业繁忙为由一拖再拖。

终于，给善旭看了十四年病的医生下了最后的病危诊断——

器官已经完全衰竭，特别是肺部那边，细胞大量枯死，也许撑不过半个月了。

那怎么行，他还有想见的人没有见，还有很多想说的话没有和他说，他怎么就要死了？

这十九年的人生就像一片半枯的树叶在水里面漂流。

看似树叶完整的轮廓还在，但其实内部早就被虫子啃食的一点不剩了。

他看见别的少年聚在一起，充满希望的讨论未来想考哪个大学。

而他只能任由人推着，往返于医院和冰冷压抑的家。

现在，这一叶枯舟终于要被河水淹没了。他内心竟然感到一丝开心。

在开心什么呢？是终于能告别病痛的折磨了。

那又在欣喜什么呢？

难道是觉得自己来世就能够获得幸福了么？

善旭自嘲的笑笑，不再多想。

但是在正式于这句身体告别之前，他还有一件事情没完成。

………………

金家终于是答应了会面，可能是从流言蜚语中也得知了，柳家的独子时日无多了。

在一堆堆吵闹的人群中，他一眼认出了他。

——他的小未婚夫，正小心翼翼的从自助餐席中拿一个奶油味的鲷鱼烧。

但是人群拥挤，他手上还不容易拿到的鲷鱼烧被碰掉了，他看起来懊恼了好一阵。

“管家爷爷。”善旭叫来了管家。

“在那边席上再添一盘奶油鲷鱼烧吧，麻烦了。”

…………

在众人的注视下，他与俊抒正式见面了。这个被命运的红线和他被迫绑在一起十八年的男孩，在看到他时，带着见到陌生人时会露出的神色。

看来我的小未婚夫，没有认出我啊。

没关系，我认得你就够了。

所以，他轻轻的握住了他的手，用颤抖的声音问他“你喜欢我吗”。

“不喜欢。”僵硬的声线和回避的眼神都向他传达着对方的抗拒。

少年不带一丝犹豫的拒绝了。

霎时间，支撑他的最后一丝光好像熄灭了。

本就该如此，

像俊抒这样耀眼的人，该找一个更好的归宿，

一个能够给他跳一整只好看的舞，

一个陪他好好的坐在座位上玩抓石子的人。

——只是这个人，一定不能是他。

…………

半个月的时光竟然过的这么快。

他请求父亲一定要与金家解除婚约，不要让“死了未婚夫”这等难听的名号被扣在金家儿子的头上。

今天的阳光还是很好，像是久病初愈般，善旭拜托管家爷爷推他出去转转。

“今天的阳光真好，我们要来玩抓石子吗？”

善旭没有回头，用细若蚊蝇的声音对身后的管家说。

“……”

长久的沉默。

善旭没有听到管家的回应，他回头看时，管家不见了，身后的一草一木，连一株小小的花也看不见了。

柳善旭慌了起来，他拼了命的大喊着身边人的名字。却像打在铜墙铁壁上一般，了无音讯。

四周变的好嘈杂，是谁在哭？

是管家爷爷吗？

还是是那个对他从未有过关心的父亲——

他只听到了四面八方响起的哭声，

有一股寺庙里会点的香火味钻进了他脆弱的鼻腔，他被熏的连连咳嗽。

脸上很快布满了水渍，他分不清这是雨水，

还是……谁的眼泪。

是我在哭么？我没想到在与这个世界告别时，也会有所不舍么？

鼻尖缠绕着木漆师傅用的油漆的味道，他好像被装到了一个小盒子里，又冰又冷，再也看不到一点外界的景色。

四周白花花的，最后的气息，连同他的一切缥缈的感情那般，

——消散不见了。

…………

善旭的再次醒来，自己已经和身边的诸多游魂一样，身体呈现半透明状，被一股神秘的力量被迫推着往前走。

“我已经死了”这个血淋淋的事实砸了下来。

浑浑噩噩，恍恍惚惚。

善旭并无怨念，但是却迟迟不肯上路。

他只觉得自己在凡间似乎有尘缘未了，于是他在孟婆身前跪了下来。

孟婆仰头不看他。

时间久了，双腿竟不受控制的又动了起来，要把善旭往奈何桥那边送。

真是可笑，废了一生的腿，此刻竟然格外有力，推动着他站起来，要跨过没有尽头的奈何桥。

最后一刻，他听到桥边站着的老妇轻叹了一口，道:“我有一个法子可以让你再次见到他，你可愿意？”

柳善旭正是万分欢喜。

“愿意的。”

………………

再一睁眼，自己的身体竟然变成了一个小婴儿。四周似乎也不再是韩国蔚山了，而是中国深圳。

这一次，他变成了深圳的平凡少年张家豪。

他以另一个人的身份，再次来到了这个世界。

他拥有了健全的四肢，他可以随心所欲的舞蹈，他也可以光明正大的去追寻那个人了。

他很有天赋，尤其是在舞蹈上，长手长脚的优势，让他早早的被有名的艺人公司看中。

他对此并不是很上心。

家豪只想给一个人跳舞，这是他上辈子就决定了的。

——这个人就是他的小未婚夫。

可是随着年龄的增长，他的记忆却越来越模糊了。

那个牵动人心弦的小未婚夫是谁？他长什么样？

他的笑容渐渐的变得看不清了。

尽管张家豪重新拿起了画笔，却始终无法描绘出他的样子。

家豪长到了二十岁之后，脑海中已经没了一点他的影像。

但是在慢慢成长的时光里，他一刻也没停止过找到他。

“家豪尼。”

魂牵梦绕的声音。家豪不敢确认，只是用一双带泪的眼眸认真的看着他。

“俊抒尼，我们是第一次见面吗？”

“为什么，你让我有一种熟悉的感觉呢。”

他给俊抒尼看了他新画的画，俊抒竟然也说有一种熟悉的感觉。

“会不会上辈子我们就认识了。”俊抒开玩笑道。

“很有可能。”家豪却十分认真。

“或许严谨来说，是在我的上辈子，我们就认识了。”

“在我还不是张家豪的时候，我就喜欢你了。”

相似的语气，相同的爱好，终于相通的心意。

在俊抒的帮助下，家豪终于记起了短暂到只有十九年的前世。

“善旭哥，你终于回到了这个美好的世界了。”俊抒喜极而泣。

“无论是善旭哥还是家豪，我终于找到你了，我的未婚夫。”

张家豪才明白一切都是天意。

他终于明白了，

我的俊抒，为什么我第一次见你，就会忍不住流泪。

为什么我在你面前，总是忍不住想要翩翩起舞。

为什么在你拥抱我，轻吻我的每一刻，我都会觉得，这些我已经等了许久。

这些东西，我在上一次为人的时候，早已期盼了许久。

感谢上天让我再次遇见你，能够拥抱你。

现在，他和俊抒在韩国的釜山有了自己的小家，他们可以永远在一起了。

没有病痛，拥有健康的身体，可以完美跳完一整支舞……想玩多久的抓石子都可以。

——他们，终于又找到对方了。

第十四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