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训第三天。
顾皎皎是被一阵英文歌吵醒的。
她趴在桌上,脸压着校服袖子,袖口印出一道浅浅的褶。睁开眼的时候,江晴朗正站在讲台前,带着全班唱《Yesterday Once More》。
“——when I was young, I‘d listen to the radio……”
边晓晓举着手机直播,镜头扫过教室,弹幕飘过去几条“这是英语课?”“唱得好听!”。
顾皎皎揉了揉眼睛。
从集训第一天开始,雷鸣就说要搞“沉浸式英语学习”。每天午休后,江晴朗作为英语课代表,必须带着大家唱一首英文歌。江晴朗倒是乐在其中,唱得投入,还时不时加两句即兴转音。
李燃坐在她隔壁组,头都没抬,趴在桌上补觉。
禹洋低着头,嘴唇动得很轻,几乎听不见声音。
程雨杉一边唱一边在做数学题,笔没停过。
顾皎皎也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了几行字——是歌词里的生词。她记性不错,写一遍差不多就记住了。
“挺好。”她想,“比死记硬背强。”
桑夏站在教室后门,表情不太好看。
——
“你这是不务正业。”
课后,桑夏追着雷鸣进办公室。顾皎皎刚好路过,听见里面传出来的对话。
“怎么就不务正业了?”雷鸣的声音懒洋洋的,“英文歌记单词,寓教于乐。”
“他们高三了!要的是效率!”
“效率?”雷鸣笑了一声,“你让他们死记硬背,他们背得进去吗?禹洋一开口就结巴,你让他怎么背单词?程雨杉数学能考满分,英语只有六十分,为什么?因为没兴趣。”
桑夏沉默了。
顾皎皎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进去。
“雷老师。”
雷鸣抬头,看见她,挑了挑眉:“顾皎皎?有事?”
“刚才那首歌,”顾皎皎说,“我记了十几个生词。比背单词书快。”
雷鸣冲桑夏摊手:“看见没?”
桑夏看了顾皎皎一眼,没再说话。
——
下午是数学课。
雷鸣请来的老师姓胡,据说是他的授业恩师,外号“中华题库”。顾皎皎早听人说过,这位胡老师有个怪癖——凡事讲究奇数和偶数,连学生人数都要凑成双数。
胡冲走进教室的时候,手里拎着一沓卷子,往讲台上一放,扫了一圈教室里的五个人。
“五个?”他眉头皱起来,“怎么是奇数?”
雷鸣站在门口,笑眯眯的:“胡老师,凑合一下。”
“不凑合。”胡冲转身就要走,“奇数没法教。”
顾皎皎和李燃对视了一眼——李燃的表情是“这人什么毛病”。
江晴朗站起来:“老师,您别走啊!您这刚来就走,传出去多不好听。”
胡冲脚步顿住,回头看他。
“你是谁?”
“江晴朗。十一班学生。”
胡冲上下打量他两眼:“你想留我?”
“我就是觉得,”江晴朗往前走了两步,笑得阳光灿烂,“您要是真厉害,就不该在乎几个人。人多人少都能教,那才叫本事。”
教室里的空气突然安静了。
顾皎皎捏了捏笔。江晴朗这是……在挑衅?
胡冲看了他两秒,忽然笑了:“行。那你跟我比一场。”
“比什么?”
“数学。”胡冲指了指黑板,“你出一道题,我出一道题,谁先做不出来谁输。”
江晴朗愣了一下,随即点头:“行啊。”
顾皎皎的心提了起来。
——
题目写在黑板上。
江晴朗出的题,胡冲扫了一眼,直接写了答案——十秒。
胡冲出的题,江晴朗站在黑板前,写了五分钟,没写出来。
“行了。”胡冲放下粉笔,“你输了。”
江晴朗的脸涨得通红,咬着嘴唇,没说话。
“不服气?”胡冲看着他,“不服气是好事。留着力气做题,别留着力气顶嘴。”
他转身看向教室里的五个人:“坐下,考试。”
顾皎皎低头看着发下来的卷子。
全是数学题。密密麻麻,从易到难。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写。
——
考试结束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胡冲收走卷子,当场批改。顾皎皎看着他手里的红笔,心里有些紧张。
“程雨杉。”胡冲第一个念名字,“全对。”
程雨杉没什么表情,低头继续做题。
顾皎皎是第三个被念到的——“及格。语文好的人,数学底子还行,但欠练。”
她松了口气。
最后一个念的是李燃。胡冲看着他的卷子,皱了下眉:“二十分。”
李燃没说话,把卷子接过来,折好塞进抽屉。
顾皎皎余光扫过去,看见他垂着眼睛,看不清表情。
——
下课之后,胡冲去了办公室。
顾皎皎收拾书包的时候,听见江晴朗在走廊上跟人说话——是他妈妈来了。
“晴朗!你给我出来!”
女人的声音尖锐,穿透力极强。顾皎皎探出头,看见一个穿着考究的中年女人站在走廊尽头,脸色铁青。
江晴朗站在原地,没动。
“你知不知道十一班是什么班?年级垫底的集中营!你在这里能考上什么大学?”
“妈……”
“别叫我妈!我现在就去找校长,给你转班!”
顾皎皎看见江晴朗的脸色变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
办公室里,雷鸣正在和胡冲说话。
“程雨杉那个孩子,”胡冲把卷子放在桌上,“数学天赋很高。你早就知道?”
雷鸣笑了一下:“不然呢?没点彩蛋,您能留下来?”
胡冲哼了一声:“十天的集训。多一天都不行。”
“够了够了。”雷鸣点头,“十天够您把这五个孩子摸透了。”
正说着,门外传来吵闹声。
雷鸣探头看了一眼,看见江晴朗的妈妈,脸上的笑容淡了淡。
“胡老师,您先坐。我去处理点事。”
——
走廊上,江晴朗的妈妈已经要往校长室冲了。
“雷鸣!”她看见雷鸣出来,直接指着他的鼻子,“你凭什么把我儿子弄到这个班来?”
雷鸣站在她面前,不卑不亢:“江晴朗妈妈,咱们进来说。”
“我不进去!我就问你,你凭什么?”
“凭他自己选的。”雷鸣说,“分班的时候,他填了服从分配。”
“那不算!他还是个孩子,不懂事!”
“他十七了。”雷鸣的声音很平静,“可以为自己做决定了。”
江晴朗站在旁边,低着头,手攥得紧紧的。
顾皎皎站在教室门口,远远地看着这一幕。
她看见江晴朗的手在抖。
那是愤怒,也是害怕。
——
“这样吧。”雷鸣忽然说,“我们打个赌。”
江晴朗的妈妈愣住了:“什么赌?”
“让他参加下次月考。如果成绩下降,我亲自给他办转班手续。如果成绩上升,”雷鸣笑了笑,“您就别管他了。”
“你——”
“就一个月。”雷鸣打断她,“一个月的时间,换他一个机会。您是亲妈,总不会连这个机会都不给他吧?”
江晴朗的妈妈沉默了。
半晌,她看了儿子一眼,转身走了。
江晴朗站在原地,好一会儿没动。
“愣着干嘛?”雷鸣拍了拍他肩膀,“回去做题。”
江晴朗抬起头,眼眶有些红。
“雷老师……”
“别。”雷鸣摆手,“别煽情。下次月考你要是考砸了,我亲自送你回桃李班。”
他转身往办公室走,经过顾皎皎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你也别站着。去把今天的数学错题整理一遍,明天胡老师要讲。”
顾皎皎点头:“好。”
——
晚上九点,教室里只剩下几个人。
顾皎皎在整理错题。程雨杉在做数学卷子,头都不抬。禹洋在背单词,声音很轻,像怕打扰别人。边晓晓在剪视频,戴着耳机。
李燃不在。
顾皎皎知道他去哪儿了——中午的时候,她看见他拎着一个保温桶出去。有人说,他是去给沈耀送汤。
沈耀。那个每次考试都年级第一的男生。
也是……欺负禹洋的人。
顾皎皎看了禹洋一眼。他背单词的声音顿了一下,眼神有些飘。
“禹洋。”她轻声喊。
禹洋抬头看她,有些紧张。
“这个单词怎么读?”顾皎皎指了指课本上的一个词,“我拿不准。”
禹洋低头看了一眼,小声说:“per-se-ver-ance……perseverance。”
“谢谢。”
禹洋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背单词。
但嘴角弯了一下,很浅。
——
李燃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
他走到座位坐下,没说话。
顾皎皎看了他一眼,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草莓味的,上次那颗没舍得吃的那颗——放在他桌角。
李燃低头看了看那颗糖,又抬头看她。
“不用。”他说,声音有些哑。
“我没说是给你的。”顾皎皎收回手,继续整理错题,“放那儿了,谁爱要谁要。”
李燃看了她两秒,然后把那颗糖拿起来,放进口袋里。
“谢了。”
顾皎皎没抬头,但笔尖顿了一下。
——
晚上十点,雷鸣来教室赶人。
“行了行了,回去睡觉。明天还要继续。”
几个人陆续收拾书包往外走。
顾皎皎走在最后。经过雷鸣身边的时候,她停下脚步。
“雷老师。”
“嗯?”
“今天那个赌,”顾皎皎说,“如果江晴朗考砸了,你真的会让他走吗?”
雷鸣看着她,没直接回答。
“你觉得呢?”
顾皎皎想了想:“我觉得你不会。”
“为什么?”
“因为你今天打赌的时候,”顾皎皎说,“你笑了。”
雷鸣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
“行了,回去吧。明天别迟到。”
顾皎皎点头,转身往校门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
教学楼三层,十一班的灯还亮着。
雷鸣站在窗前,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在看。
隔得太远,看不清。
但顾皎皎觉得,那好像是一沓卷子。
李燃的卷子。二十分那张。
——
路上没什么人。
顾皎皎一个人走着,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她想起今天的事——江晴朗和他妈妈的对峙,李燃回来时难看的脸色,禹洋弯起的嘴角,程雨杉永远低着的头,边晓晓举着手机努力笑着的脸。
十一班。
五个人,五个不一样的故事。
但不知道为什么,她忽然觉得,这里比家里更像……一个可以待着的地方。
手机震了一下。
她掏出来看,是母亲发的微信:
“明天早点回来,你弟弟想吃你做的炒饭。”
顾皎皎看了三秒,把手机收进口袋。
时好时坏的家。
但也是家。
她继续往前走。
口袋里有两颗糖——一颗橙子味的,她的。一颗是今天李燃放回去的?还是另一颗?她没数。
总之,甜的就行。
——
第二天早上,顾皎皎到教室的时候,发现自己桌上放着一颗糖。
草莓味的。
她转头看向旁边。
李燃趴在桌上补觉,头发乱糟糟的,校服皱巴巴的。
但他的手插在口袋里,露出来的那一截手腕上,有一道浅浅的旧伤。
顾皎皎收回目光,把糖放进口袋里。
和昨天的放在一起。
三颗了。
窗外,阳光照进来。
集训第四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