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阳光还带着夏天的尾巴,从鸣龙中学礼堂的窗户斜斜照进来,落在顾皎皎的帆布鞋尖上。
她站在班级队伍倒数第二排靠边的位置,一个标准的、不会被任何人注意到的角落。校长在台上讲什么她没听进去——无非是“高三冲刺”“人生关键”之类的话,每年开学都说一遍。
但有一句话飘进耳朵里:
“原鸣英中学与原龙海中学合并后,我们将重新分班,因材施教……”
龙海中学。
顾皎皎捏了捏校服袖口。
她就来自龙海中学。二本上线率不到百分之二十的那个龙海。摸底考试成绩出来那天,班主任找她谈话,说她语文单科能排进年级前五十,但数学拖了太多分,总分只能去普通班。
“可惜了。”班主任说。
顾皎皎没觉得可惜。能继续上学就不错了。
——
昨晚家里的情景又浮现在眼前。
晚饭桌上,弟弟顾昊把筷子一摔:“妈!鸡块一共就六块,我数着呢!姐吃了两块!”
母亲从厨房探出头:“皎皎,让着点弟弟。”
父亲在看手机,头都没抬。
顾皎皎把已经夹起来的第三块肉放进弟弟碗里。
“这还差不多。”顾昊满意地扒饭,嘴角还沾着米粒。
母亲端汤出来的时候,看了眼皎皎的碗:“你怎么不吃肉?学习费脑子,多吃点。”
顾昊立刻嚷嚷:“她吃了!吃两块了!”
父亲终于抬头:“行了行了,明天再买。皎皎你也是,跟弟弟抢什么。”
顾皎皎低头吃饭,没说话。
这样的场面,她太熟悉了。不是多坏的家庭——父亲偶尔也会给她带零食,母亲会悄悄塞零花钱,说“别让弟弟知道”。弟弟也不是多坏的弟弟——有时候打完游戏,会突然跑来问她数学题,听完还知道说“谢谢姐”。
只是那种“时好时坏”的感觉,像天气。
晴天的时候,阳光确实暖。可你不知道什么时候会下雨。所以最好的办法,是自己带伞。
——
开学典礼进行到一半,后排忽然有些骚动。
顾皎皎顺着声音看过去。
一个男生被教务主任拽出队列,按在礼堂后墙站着。他穿着龙海的红色校服,校服皱巴巴的,嘴角扯着一个满不在乎的笑。
“李燃!让你做检讨,你念教导主任的讲话稿?反了你了!”
有人偷笑。
顾皎皎却笑不出来。
她认得那个笑。
三年前,学校后巷,几个高年级生围着一个人打。那个人被打得嘴角流血,站起来的时候,就是这个笑——不是逞强,不是“我没事”,而是一种“你们也就这点本事”的、带着不屑和倔强的笑。
明明那么狼狈,却让人觉得,他永远不会被打倒。
李燃。
他还是一样。
——
典礼结束,人群往外涌。顾皎皎被人流裹着往前走,余光瞥见李燃从后门晃了出去,一个人。
高三分班名单昨天就贴出来了。顾皎皎在十一班。据说是新成立的班,雷鸣老师带的——那个开学典礼上拿棵小树苗上台、带着学生做“操场十问”的老师。
顾皎皎不知道雷鸣为什么选中她。她填志愿时只勾了“服从分配”。也许是语文成绩?也许是别的什么。
但她隐约记得雷鸣看向她的眼神——那种“我认识你”的眼神,好像在某个被她遗忘的地方,见过她。
——
下午自习课,班主任来发课本。
“十一班是新组建的,座位暂时这么坐。”
顾皎皎找到自己的位置——靠窗,倒数第三排。她坐下,把课本码齐,抬头。
李燃从前门走进来。
他拎着几本书,漫不经心地往后走。走到她旁边,隔着一个过道,在同一排坐下。
顾皎皎的呼吸停了半拍。
他没看她。
当然不会看。他们从来没有说过话。初三那次她递水,他说了两个字——“谢了”。那是他们之间唯一的对话。
顾皎皎低下头,看自己的课本。
语文、数学、英语、物理……
心跳声太吵了。
——
放学的时候,顾皎皎收拾书包的动作比平时慢。李燃也没走,趴在桌上,好像在睡觉。
教室里人越来越少。
顾皎皎把书包拉链拉好,站起来,走到门口。又退回来。
她从校服口袋里摸出一颗糖。
水果糖,橙子味的。
这是她的习惯。不开心的时候,或者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就含一颗糖。三年了。
她站在那里,背对着他,攥着那颗糖。
然后放了回去。
算了。她想。都三年了。
她走出教室。
——
第二天早自习,顾皎皎来得比平时早。
教室里只有两三个人,李燃的位置空着。
她走到自己座位坐下,把手伸进抽屉——
指尖碰到一个东西。
是一颗糖。草莓味的。
她愣住。
教室前门被推开。李燃走进来,手里拎着包子,头发有点乱。
他经过她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没看她。
但顾皎皎听见一个很低的声音:
“橙子味的,我吃了。”
然后他走过去,坐下,把包子往桌上一放,开始吃早饭。
顾皎皎低头,看着手里那颗粉色的糖。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初中的时候,她给他塞了两年糖。每个星期一次,有时候是糖,有时候是小面包,有时候是一瓶水。她从没被发现过。
但毕业那天,她在最后一包糖里夹了一张小纸条,很小的字:
“以后也要好好吃饭。”
他不知道是谁。
可现在——
顾皎皎把糖放进口袋,和昨天那颗橙子味的放在一起。
两颗糖轻轻碰了一下。
他没忘记。
——
第一节课预备铃响了。
雷鸣走进教室,手里拿着一沓纸。
“今天先做件事。”他把纸发下来,“写一篇作文,题目是《我的家》。不限字数,想写什么写什么。”
顾皎皎握着笔,看着空白的作文纸。
我的家。
她想起昨晚的鸡块。想起弟弟抢肉时嘴角的米粒。想起母亲悄悄塞给她的零花钱。想起父亲偶尔带回来的零食。
时好时坏的家。
但也是家。
她开始写。
写到一半的时候,余光瞥见旁边的人。李燃盯着作文纸发呆,笔没动。
顾皎皎收回目光,继续写。
窗外的阳光落在桌上。
她忽然觉得,今天好像没那么糟。
———
放学的时候,李燃先走的。
顾皎皎收拾书包,摸到口袋里的两颗糖。她拿出来看了看,又把那颗橙子味的放回口袋,草莓味的攥在手心。
走出教室的时候,她看见门口地上有一个纸团。
捡起来,展开。
是李燃的作文纸。
上面只有一行字:
“我家?没有。有个奶奶。”
顾皎皎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她把那张纸小心地叠好,放进书包最里层。
然后她朝校门口走去。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
她想,也许雷鸣选中这个班,是有原因的。
也许她来这里,也不只是巧合。
——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她看见李燃站在公交站牌下,一个人。
她走过去,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停下,等车。
他没回头。
但她知道他听见了。
车来了。她上车,找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子发动的时候,她往窗外看了一眼。
李燃还站在那里,侧脸对着她的方向。
顾皎皎把一直攥在手心的那颗草莓糖拿出来,看了看,然后含进嘴里。
甜的。
车开远了。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上车之后,李燃转过身,看着那辆公交车消失的方向。
他的手插在裤兜里,指尖碰到一样东西。
一颗糖。橙子味的。
他早上放完那颗草莓的之后,在她抽屉里摸到的——她昨天放回去的那颗。
他带走了。
现在在他口袋里。
和当年那些糖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