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霄 × 洛皎皎 古代背景平行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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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壹】· 初见
天斗十七年,暮春。
洛皎皎第一次见到苏霄,是在她家的后院里。
那天她正趴在墙头,试图够那枝探出墙外的杏花。杏花开得正好,粉白粉白的,一簇一簇压在枝头,她想摘一枝插瓶,搬了梯子还不够高,只好爬墙。
刚探出半个身子,就看见墙外站着一个人。
一个少年。
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衣衫,背着一个旧旧的竹箱,正仰头看着她。
四目相对。
洛皎皎的手还僵在半空,维持着够花的姿势,脸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起来。
“你、你谁啊!”
少年被她这一嗓子吼得愣了一下,然后微微侧过头,避开她的目光。
“路过。”
声音很稳,像山涧里流过石头的溪水。
洛皎皎瞪着他。
他站在那里,也不走,也不说话,就那么侧着头,像是在等她先动。
“……你看什么看!”她恼羞成怒。
“没看。”他说。
“那你头转过去干嘛!”
“怕你不好意思。”
洛皎皎噎住。
她确实是不好意思。
但这个人是怎么看出来的!
她从墙头跳下去,落地的声音有点大,裙角沾了泥。等她气冲冲绕到前门,绕到墙外那条巷子时——
已经没人了。
只有那枝杏花,还好好地开着。
她站在原地,忽然想起来,她忘了问他的名字。
——
后来她才知道,他叫苏霄。
是隔壁那条街新开的那家铁匠铺的学徒。
那年她十一岁,他十四岁。
她每天上学堂都会经过那条街,每次经过都会忍不住往那家铁匠铺里看一眼。
有时候能看见他。
他站在火炉旁边,光着膀子,抡着一把很大的锤子,一下一下砸在烧红的铁上。汗水顺着他宽宽的脊背流下来,在炉火的映照下亮晶晶的。
她看一眼就赶紧转回头,心跳得砰砰的。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看。
但她就是忍不住。
——
【贰】· 杏花
第二年春天,杏花又开了。
洛皎皎没有爬墙。
她老老实实搬了梯子,稳稳当当地够了一枝,拿剪子剪下来,插在事先准备好的瓷瓶里。
然后她抱着那个瓷瓶,走到了那条街上。
站在那家铁匠铺门口。
苏霄正在里面打铁,背对着门。他比去年高了很多,肩膀也宽了很多,身上的旧布衫被汗浸透了,贴在身上。
她站在门口,站了很久。
久到手里的瓷瓶都被她抱热了。
“进来。”
他突然开口,没回头。
洛皎皎吓了一跳。
“……你、你怎么知道我在!”
“影子。”他说,“挡光了。”
洛皎皎低头一看,自己的影子确实正好投在他身上。
她磨磨蹭蹭走进去,把瓷瓶往旁边的木桌上一放。
“这个给你。”
苏霄停了手里的锤子,转过身。
他看着她,又看了看那个瓷瓶。
瓷瓶里插着一枝杏花,开得正好,粉白粉白的。
“……这是什么?”
“谢礼。”洛皎皎说,“去年的事。”
苏霄想了想。
“去年什么事?”
洛皎皎瞪他。
“去年你看见我爬墙,没有告诉别人!”
苏霄沉默了两秒。
“那为什么要谢?”
“因为——”洛皎皎卡住了。
因为什么?
因为她不想让别人知道她爬墙?因为怕她爹知道了骂她?因为——
她忽然发现自己说不清楚。
她只是想来送。
没有为什么。
苏霄看着她,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
“知道了。”他说。
他接过那个瓷瓶,放在窗台上。
杏花在午后的阳光里,显得格外好看。
“我叫苏霄。”他说。
洛皎皎愣了一下。
“我知道。”
“那你叫什么?”
“洛皎皎。”
他点点头。
“皎皎。”
就这两个字。
她听着,耳尖红了。
——
【叁】· 三年
从那以后,她每天放学都会绕到那条街上。
有时候只是路过,看一眼他在不在。
有时候会进去坐一会儿,看他打铁,听他说话。
他话不多,但每句她都记得。
“这铁要烧到这样红才行。”
“锤子落下去要稳,不能偏。”
“你站远点,火星会溅到。”
她喜欢听他说话。
声音稳稳的,像他这个人一样。
三年过去了。
她十四岁,他十七岁。
他不再只是学徒,成了这条街上手艺最好的铁匠。
她还是每天放学都会来,有时候带一包点心,有时候带一壶茶,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坐在窗边看他打铁。
窗台上摆着她每年春天送的那枝杏花。
三枝了。
——
那年冬天,下了一场很大的雪。
她裹着厚厚的斗篷,踩着雪跑过来,推开门的时候,冻得直跺脚。
他正在炉火边坐着,看见她进来,起身去倒了杯热茶。
“冷吗?”
“冷。”她接过茶杯,双手捧着,脸被热气熏得红红的。
他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身上。
外套很大,把她整个人都裹住了。
她低头看着那件外套,忽然问:
“苏霄,你以后会娶媳妇吗?”
他愣了一下。
“会吧。”
“娶谁?”
他看着她。
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有她看不懂的东西。
“不知道。”他说。
她低下头,没再问。
但心跳得很快。
——
【肆】· 提亲
她十六岁那年,有人来提亲。
是城里最大的布庄家的少爷,长得周正,家底殷实,她爹很满意。
她不满意。
“我不嫁。”
她爹瞪她:“不嫁?你想嫁谁?”
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她总不能说,她想嫁隔壁街那个铁匠。
她爹会打断她的腿。
那天晚上,她跑去了铁匠铺。
他还在打铁,炉火把他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她站在门口,不说话。
他停下手里的活,看着她。
“怎么了?”
她看着他。
看着他那双黑沉沉的眼睛,看着他宽宽的肩,看着他被炉火烤得微微发红的侧脸。
“苏霄。”她说。
“嗯。”
“你娶我好不好?”
锤子落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
他愣住了。
她站在原地,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出口。
但她说了。
那就这样吧。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她以为他会拒绝。
然后他走过来。
站在她面前。
“你认真的?”他问。
她点头。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
“好。”
——
那年春天,杏花开的时候,他来提亲了。
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衣衫,提着一把亲手打的铁犁,站在她家门口。
她爹瞪着眼看他。
他站在那里,不卑不亢。
“我叫苏霄,隔壁街铁匠。想娶您家姑娘。”
她爹沉默了很久。
然后看了看那把铁犁。
手工很好,比市面上卖的都结实。
“你会对她好吗?”
“会。”
“拿什么保证?”
“命。”
她爹又沉默了。
她站在堂屋后面,攥着裙角,手心都是汗。
然后她爹说:
“进来坐吧。”
她差点当场哭出来。
——
【伍】· 成亲
那年秋天,他们成亲了。
很简单。
没有花轿,没有八抬大礼,就是她换了一身红衣裳,他从铁匠铺走到她家,把她接过去。
街坊邻居都来看热闹。
有人笑她嫁了个穷铁匠,她瞪过去,理直气壮:
“他手艺好!以后你们打铁都得找他!”
苏霄站在她旁边,嘴角弯了一下。
很小。
但她看见了。
洞房花烛夜,她坐在床边,他站在门口。
烛火摇摇晃晃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
她忽然有点紧张。
“你、你站着干嘛?”
他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他看着她。
“在想,你怎么就看上我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因为你会打铁。”
“就这?”
“因为你不爱说话。”
“……就这?”
“因为你——”她顿了顿,声音小下去,“因为你每次看我,眼睛都会亮一下。”
他没有说话。
但她看见,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然后他伸出手,把她轻轻揽进怀里。
很轻。
像怕弄坏什么珍贵的东西。
“皎皎。”他在她耳边说。
“嗯。”
“我会对你好。”
“我知道。”
“一辈子。”
她抬起头看他。
烛火映在他眼睛里,亮亮的。
“一辈子太短了。”她说,“我要下辈子。”
他愣了愣。
然后他笑了。
那是她第一次见他笑得那么明显。
“好。”他说,“下辈子。”
“下下辈子。”
“好。”
“下下下辈子。”
“……你怎么那么多辈子。”
“你嫌多?”
“不嫌。”
他把她搂得更紧了一点。
“多少辈子都不嫌。”
——
【陆】· 流年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
他每天在铁匠铺打铁,她每天在家里织布做饭。他手艺好,来找他打铁的人越来越多。她织的布细密,拿到集市上总能卖个好价钱。
日子不富裕,但踏实。
春天的时候,她会在院子里种些花。他每次回来,都会站在门口看一会儿,然后说:
“好看。”
就这两个字。
但她知道,他是真的觉得好看。
夏天的时候,他在院子里搭了个凉棚。她坐在凉棚下面绣花,他在旁边打盹。偶尔醒来,看她一眼,又闭上眼。
秋天的时候,他们一起去后山摘果子。他爬树,她在下面接。有一次他从树上摔下来,她吓得脸都白了,他却坐在地上笑。
“笑什么!”
“笑你刚才喊的那声,把鸟都吓跑了。”
她气得打他。
他任她打,还在笑。
冬天的时候,炉火烧得旺旺的。她坐在炉火边缝衣服,他在旁边看书。看着看着,他会忽然抬起头,问她:
“冷吗?”
“不冷。”
“饿吗?”
“不饿。”
“渴吗?”
“你烦不烦?”
他就不问了。
过一会儿,一杯热茶会放在她手边。
——
【柒】· 三年又三年
三年过去,她十九岁。
三年过去,他二十二岁。
三年过去,她二十二岁。
三年过去,他二十五岁。
日子像流水一样,不紧不慢地流着。
有一天她忽然问他:
“苏霄,你后不后悔娶我?”
他正在劈柴,闻言停下来。
“后悔什么?”
“后悔娶了个我。”她笑,“你现在手艺这么好,娶个有钱人家的小姐也不是不行。”
他看着她。
那双眼睛和很多年前一样,黑沉沉的,但每次看她,都会亮一下。
“不后悔。”他说。
“为什么?”
他想了想。
“因为你会给我送杏花。”
她愣了一下。
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你就记得这个?”
“嗯。”
“别的呢?”
他想了想。
“还有你给我送的茶。”
“……还有呢?”
“还有你给我缝的衣服。”
“还有呢?”
他看着她。
“还有你每天在这里。”
她愣住。
他低下头,继续劈柴。
“这样就够了。”他说。
她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宽宽的肩,稳稳的背,和很多年前在铁匠铺里打铁的那个少年一模一样。
眼眶有点热。
她走过去,从后面抱住他。
他愣了一下。
“怎么了?”
“没怎么。”她把脸埋在他背上,“就想抱抱你。”
他没有说话。
但他放下斧头,转过身,把她轻轻拥进怀里。
——
【捌】· 杏花又开
又一年春天。
院子里的杏花开了,她剪了一枝,插在窗台的瓷瓶里。
那个瓷瓶已经很多年了,边上磕了一个小口,但她舍不得扔。
窗台上整整齐齐摆着一排瓷瓶。
每年一枝杏花。
干了也不扔。
他问她留着干嘛,她说,这是你每年送我的。
他说,我没送,是你自己剪的。
她说,你看了就是送了。
他被她这歪理噎住,只好由她去。
那天傍晚,他提前收了工,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包东西。
“什么?”她问。
他递给她。
她打开一看,是一支簪子。
银的,簪头刻着一朵小小的杏花,很精致。
她愣住了。
“你哪来的钱?”
“攒的。”他说,“攒了三年。”
她看着那支簪子,眼眶红了。
“你攒三年,就买这个?”
“嗯。”
“为什么不买个实用的?”
他看着她。
“因为实用的人太多了。”他说,“你是我媳妇,应该有不实用的。”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就帮她插在发髻上。
然后退后一步,端详了一会儿。
“好看。”他说。
她终于哭了。
他慌了。
“怎么哭了?不好看?”
她摇头。
“好看。”她说,声音哽咽。
“那为什么哭?”
她看着他。
看着这个从十四岁就认识的、话不多但每句话都让她记在心里的人。
“因为我在想,”她说,“我怎么就这么好命。”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是我好命。”他说,“娶到你。”
——
【玖】· 一辈子
很多年后,他们老了。
头发白了,背也驼了,走路要拄拐杖。
他不再打铁了。
她也不再织布了。
他们就坐在院子里,晒太阳。
春天的时候,她还会剪一枝杏花,插在窗台上。
窗台上的瓷瓶已经摆满了。
一排放不下,放两排。
两排放不下,放三排。
她数了数,已经四十多瓶了。
“苏霄。”她喊他。
“嗯。”
“我们在一起多少年了?”
他想了想。
“从你爬墙那年算,五十三年。”
“这么久?”
“嗯。”
她靠在他肩上,不说话。
他也沉默着。
阳光暖洋洋的,照在两个老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忽然问:
“下辈子你还记得我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
“会。”
“你怎么知道?”
“不知道。”他说,“但我会。”
她笑了。
“那我也会。”
“嗯。”
“下下辈子也会。”
“嗯。”
“下下下辈子也会。”
“……你怎么还是那么多辈子。”
“你嫌多?”
他低头看她。
她老了,脸上全是皱纹,头发全白了。
但眼睛还是那双眼睛。
亮亮的,和十六岁那年跑来问他“你娶我好不好”的时候,一模一样。
“不嫌。”他说。
“多少辈子都不嫌。”
她靠在他肩上,闭上眼。
风轻轻吹过来,吹落了几瓣杏花,落在他们身上。
——
那天晚上,她走了。
很安静。
像睡着了一样。
他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一动不动。
坐了一夜。
第二天,他把窗台上那些瓷瓶一个一个拿下来,一个一个擦干净。
擦到最后一个的时候,他的手停了一下。
那是今年春天的杏花。
还没干透。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那个瓷瓶,轻轻放在她枕边。
“皎皎。”他说。
没有回应。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手。
“下辈子。”
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我去找你。”
——
那年秋天,他也走了。
邻居来收尸的时候,发现他躺在床上,闭着眼,手里握着一枝干枯的杏花。
窗台上,那些瓷瓶整整齐齐地摆着。
四十七个。
每一个里面,都有一枝杏花。
从那年春天,到那年春天。
岁岁年年。
年年岁岁。
——
【拾】· 来生
天斗十七年,暮春。
洛皎皎第一次见到苏霄,是在她家的后院里。
那天她正趴在墙头,试图够那枝探出墙外的杏花。
刚探出半个身子,就看见墙外站着一个人。
一个少年。
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衣衫,背着一个旧旧的竹箱,正仰头看着她。
四目相对。
她愣了一下。
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这个眼神有点熟悉。
像是在哪里见过。
“你、你是谁?”
少年看着她。
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
“路过。”他说。
他顿了顿。
然后他笑了。
很轻,很淡。
“我叫苏霄。”
——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笑。
但她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地动了一下。
像是等了很多年。
终于等到了。
——
那年杏花开了满树。
她剪了一枝,插在窗台上。
他想,这个习惯,大概要带一辈子了。
——不对。
是很多辈子。
——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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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岁年年花相似,岁岁年年人相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