弦月如钩，斜挂檐角，洒下清冷如霜的光辉，将天机阁后山僻静的演武场映照得一片银白。夜已深，万籁俱寂，唯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虫鸣。

两道身影却在月光下交错闪动，迅疾无声。

蓝天画的身影如同鬼魅，短剑在她手中化作一道道刁钻狠辣的银芒，每一次闪现和攻击都精准地指向百诺身法转换的间隙。她的空间之力运用得越发纯熟，不仅用于瞬移突袭，更在周身布下层层叠叠的微型空间褶皱，扰乱对手的感知和攻击轨迹。

百诺则如月下幽兰，身形飘忽，手中那柄看似古朴的权杖，顶端镶嵌的宝石在月光下流转着清辉。她并不与蓝天画硬拼，而是凭借着精妙绝伦的预判和步伐，每每在间不容发之际避开短剑的锋锐。权杖或点或拨，一道道柔和却坚韧的月光屏障、或带有迟滞效果的光晕适时出现，化解着蓝天画狂风暴雨般的攻势。

“咻！” 短剑擦着百诺的耳际掠过，切断几缕银白的发丝。蓝天画身影在另一侧凝实，不满地撇撇嘴：“百诺，你每次要动用大一点的光属性法术，或者准备反击的时候，权杖都会下意识地、非常轻微地向逆时针方向转小半圈！”

她模仿了一下那个极其细微的动作，挑眉道：“虽然隐蔽，但对我这种观察入微的天才来说，太明显了。要是遇到真正顶级的刺客或者感知敏锐的对手，这点小习惯，足够你死好几次了。”

百诺停下身形，微微喘息，月光下的脸颊泛着运动后的微红。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握着权杖的手，沉默片刻。这个习惯，她自己都未曾留意。是多年研习天机阁某种特定光系术法回路形成的肌肉记忆吗？

“你说得对。” 百诺没有否认，声音清冷依旧，却带了一丝认真。她尝试着改变握杖的姿势，调整发力方式，但那个细微的逆时针转动，如同烙印，极难根除。她看向蓝天画：“多谢。”

蓝天画收起短剑，抱着手臂，脸上带着点小得意：“那是，本小姐眼光毒着呢。” 随即，她又道：“不过你也别说我，你的问题也不少。”

“愿闻其详。” 百诺神色平静。

“你太‘正’了。” 蓝天画走过来，手指虚点着百诺的步伐和防御姿态，“天机阁的招式，中正平和，善于布局，借力打力。但缺了点……嗯，邪性。或者说，缺了点出其不意的‘坏’。” 她狡黠地眨眨眼，“比如刚才，你明明可以用‘月光折跃’干扰我视线，然后接‘光影囚笼’限制我行动，但你每次都是规规矩矩地防御、闪避、再找机会。对付正人君子可以，对付我这种‘坏人’，还有以后可能遇到的、更不择手段的家伙，不够看。”

百诺若有所思。蓝天画的话一针见血。她的战术思维确实偏重推演和稳妥，这是天机阁的风格，也是她性格使然。但在生死相搏，尤其是面对未知的、可能极其阴险的敌人时，这种“正”可能成为弱点。

“你的空间瞬移，” 百诺抬起眸子，看向蓝天画，“发动前，左肩会比右肩低约半寸。连续高频瞬移超过七次，第三和第五次落点会有极其微弱的空间涟漪残留，比其它次明显。虽然一闪即逝，但在高手灵觉中，如同黑夜里的萤火。”

蓝天画得意的表情僵在脸上，下意识地去摸自己的左肩，又回忆自己刚才的移动轨迹。她自认对空间之力的操控已臻化境，细微处竟还有如此破绽？她狐疑地看着百诺：“真的假的？你不是诓我吧？”

“你可以自己试试。” 百诺淡淡道，转身走向场边，拿起水囊，递给蓝天画一个。

蓝天画将信将疑，但还是走到一边，凝神尝试了几次短距瞬移，又让百诺帮忙看着。几次之后，她有些懊恼地垮下肩膀：“……还真有。你眼睛是尺做的吗？”

“观察，计算。” 百诺喝了口水，简单道。

两人并肩坐在场边的石阶上，月光如水，洒在她们身上。夜风微凉，吹散了方才练习的些许热气。

短暂的沉默后，百诺望着天边的弦月，忽然轻声开口：“不知道……其他人现在在做什么。”

蓝天画正毫无形象地仰头灌水，闻言差点呛到，放下水囊，用袖子擦了擦嘴，无语道：“还能干嘛？这个时辰，当然是睡觉啊！你以为谁都像我们两个一样，大半夜不睡觉跑到这里‘互相伤害’？洛小熠那个婆婆妈妈的家伙，说不定还在秉烛夜读他那本《赤焰心法》第十二遍呢！”

她顿了顿，补充道：“都这么晚了，不会还有人比我们还有病吧？”

百诺看了她一眼，平静道：“是你有病，不要包括我。”

“嘿！” 蓝天画柳眉倒竖，随即眼珠一转，脸上露出狡黠又带着点兴奋的神色，“既然你这么好奇……不如，我们偷偷去看看？”

百诺沉默了一下，就在蓝天画以为她会拒绝时，她却轻轻点了点头：“也好。知己知彼。”

“说干就干！” 蓝天画一跃而起，拉住百诺的手腕。空间之力微微波动，两人身影如同融入月色，悄然消失在原地。知雨楼主的潜行本事，加上天机阁少主对气息的完美收敛，她们的夜探，几乎无声无息。

第一个目标，自然是暂代队长、住在赤焰城别院的洛小熠。

别院的书房还亮着灯。窗纸上映出一个挺拔的身影，正伏案细读。蓝天画和百诺隐匿在庭院一株茂密的古树阴影中，透过微微支起的窗棂向内望去。

洛小熠并未睡下，甚至没有在修炼。他面前摊开一本厚重的古籍，旁边还放着几卷地图和笔记。他看得极为认真，时而提笔标注，时而蹙眉沉思，手边还放着一杆未持在手中的长枪，似乎在对照着什么演练招式。烛火摇曳，将他认真的侧脸映照得明暗不定，白日里那种阳光开朗的气质沉淀下来，显得专注而沉稳。

“哟，” 蓝天画用极低的气音在百诺耳边说，“还挺用功。看来白天被我的‘万仞临空’刺激到了？发愤图强？”

百诺的目光落在洛小熠紧抿的唇角和专注的眉宇间，轻轻摇头，同样低声回应：“不像。他看的……似乎不只是功法。更像是……舆图、笔记，还有江湖势力记载。” 她顿了顿，“他真的很想当好这个队长。”

蓝天画诧异地扭头看她，月光下，百诺清冷的侧脸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似乎有一丝极淡的……欣赏？

“你还会夸人啊？” 蓝天画像是发现了新大陆，戏谑道。

百诺没理她，转身，空间微澜，已向另一个方向掠去。蓝天画撇撇嘴，连忙跟上。

沧澜城别院，凯风所在的静室后方，有一片引活水形成的小小池塘。此刻，凯风正独自立于池边，闭目凝神。他并未动用弓箭，只是单手虚引，池中水流便随着他的心意缓缓升起，凝聚成各种形态，时而成箭，时而成索，时而成盾，时而又化作漩涡暗流。水光映着月光，在他温润的脸上流淌，他的操控精细入微，显然是在不断锤炼对水灵力的掌控，寻求更精妙的运用之法。比起洛小熠的研读，他更注重实际操控的打磨。

“啧，也是个用功的。” 蓝天画嘀咕。

百诺未作评价，示意离开。

雷霆山庄别院，演武场一角。东方末并未练习，只是坐在石墩上，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他那柄古朴的长剑。剑身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寒光。他擦得很仔细，很用力，仿佛跟剑有仇似的。嘴里还念念有词，离得远了听不真切，但看那咬牙切齿的表情和偶尔泄出的一两句“狂妄”、“偷袭”、“下次一定……”之类的低语，显然对白天的“围攻”出局还耿耿于怀。

“小心眼。” 蓝天画面无表情地评价。

百诺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

厚土门驻地，后山僻静处。一个小小的身影，正扎着标准的马步，一动不动。正是子耀。他小脸憋得通红，额头上布满细密的汗珠，显然已经坚持了不短的时间。夜露打湿了他的鬓发和衣襟，但他依旧咬牙坚持着，目光直视前方，带着一股不符合年龄的坚韧。

“子耀还是小孩，这么晚了还在扎马步，不要命了？” 蓝天画皱起眉，语气里难得带上一丝不赞同。

百诺静静地看着那个在月光下独自苦练的瘦小身影，沉默片刻，低声道：“是我们……给他太大压力了。” 同舟锁，混乱的比斗，陌生的、强大的兄姐，莫测的前路……这一切，让这个年纪最小、或许也最敏感的少年，感到了不安，只能通过加倍的努力来试图弥补差距，获得认可。

两人悄无声息地离开，心中都有些沉甸甸的。

离开厚土门范围，蓝天画终于忍不住，长长吐了口气，揉了揉眉心，语气带着点难以置信的荒谬：“我们这支‘同舟共济’的队伍里……到底有没有正常人啊？一个挑灯夜战研究怎么当队长，一个半夜玩水，一个跟自己的剑较劲，一个小孩玩命扎马步……再加上我们两个半夜不睡觉偷窥别人的……”

她看向百诺，认真地问：“我们还算正常的，对吧？”

百诺瞥了她一眼，没接这个话茬，而是道：“还有一个没看。”

“沙曼？” 蓝天画挑眉，“估计早睡了吧？她看起来挺正常的，还知道养花弄草。”

两人身影再次融入夜色，向着术星门安排的客舍方向潜去。

沙曼的房间在客舍东侧，窗前种着几丛茂盛的蔷薇，在月光下开得正好。房间窗户紧闭，里面黑漆漆的，似乎主人早已安睡。

“看吧，我说睡了。” 蓝天画用口型说道，觉得这趟夜窥总算找到了一个符合“正常人”作息的。

百诺却没动，她的目光落在窗台外，那里放着一个不大的白瓷花盆，里面是一株略显奇特的蔷薇。这株蔷薇比旁边的都要矮小，但枝叶格外苍翠，最奇特的是，它开出的花朵并非寻常的红色或粉色，而是一种近乎剔透的、带着淡淡冰蓝纹路的白色，在月光下，花瓣边缘似乎还凝结着细微的霜晶。

“看那盆蔷薇。” 百诺低声道，清冷的眸子在月光下显得格外锐利。

蓝天画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起初不解：“不就是盆花吗？每个人总有点喜欢的东西……” 她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住。因为她看到，那冰蓝色的蔷薇花瓣上，那些细微的霜晶，似乎正以极其缓慢的速度，吸收着空气中弥漫的、极其稀薄的月华，而在花盆边缘的泥土上，隐约残留着一点几乎看不见的、暗红色的痕迹。

百诺的声音更轻，却字字清晰：“她在用精血喂养这株蔷薇。”

蓝天画猛地扭头看向百诺，明艳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毫不掩饰的惊愕：“什么？！” 精血喂养？那可不是普通的喜爱花卉！这需要持续消耗本源，且必须是同源的精血才能让植物产生如此异变，并与之建立某种神秘联系。这绝非普通的养花弄草，更像是一种……古老的、与自身血脉或功法相关的秘术！

房间内一片漆黑，寂静无声。但那盆静静吸收着月华、隐约散发着寒气的冰蓝蔷薇，却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主人绝不简单的秘密。

“看来，” 百诺收回目光，看向同样震惊的蓝天画，月光在她清冷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我们这支队伍里，确实没有‘正常人’。”

夜风拂过，蔷薇枝叶微微颤动，那冰蓝的花朵在月光下，闪烁着妖异而美丽的光泽。而房间内，看似沉睡的少女，又隐藏着怎样的过往与目的？

蓝天画和百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凝重。这场被迫的“同舟共济”，水比她们想象的，还要深得多。每个人都有秘密，每个人都有故事，每个人都……不那么简单。

她们悄无声息地离去，如同从未出现过。

月光依旧清冷，照耀着这片不平静的江湖，也照耀着这群被迫捆绑在一起、各怀心思的年轻人。夜晚的窥探，并未带来答案，只带来了更多的谜团与更深的警惕。

前路，似乎愈发迷雾重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