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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来路

林小雨的逆袭

她们坐在废弃厂房的台阶上。水泥台阶裂了缝,缝隙里长出几株瘦弱的草,绿得不精神,可还活着。阳光从头顶的破洞里漏下来,正好落在两个人中间,把她们的手照得发白。林小雨低头看着两个人的手——她的,和姐姐的。手指长度一样,指甲形状一样,连关节处那颗小痣都在同样的位置。只是姐姐的手更粗糙,指节更突出,手背上有一道很长的疤,从虎口延伸到手腕,像一条蜈蚣趴在皮肤上。

“怎么伤的?”林小雨指了指那道疤。

姐姐把手翻过来看了看,像是不太记得这道疤的来历了。

“很久了。”她说,“十几岁的时候,在工厂里被机器划的。当时流了很多血,工厂的人把我送到一个小诊所,缝了七针。没有打麻药。”

她说得很平淡,像在讲一件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事。林小雨听着,心里像被人揪了一把。十几岁,别的孩子还在教室里背课文、抄作业、想着放学去吃什么,她已经在工厂里打工了。手被机器划了,缝七针,不打麻药。她是怎么忍过来的?

“你后来一直待在工厂?”

“换过很多地方。”姐姐说,“工厂、餐馆、洗车店、快递分拣中心。什么活都干过。有些地方要身份证,我就去不要身份证的地方。有些地方要查背景,我就去找不查背景的地方。”她顿了顿,“这二十八年,我住过很多地方。可没有一个地方能叫‘家’。”

林小雨的鼻子一酸。她想起自己的出租屋。那间房子不大,客厅的天花板还有一道裂缝,可她在那里住了三年,把那间屋子叫“家”。她有家。有地方放东西,有地方睡觉,有地方等一个人回来。可姐姐没有。她什么都没有。没有身份,没有户口,没有一个能让她安心住下来的地方。她像一片落叶,被风吹到哪里就停在哪里。风停了,她就停在那里。风起了,她又得走。

“你是怎么找到小东的?”林小雨问。

姐姐沉默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烟盒很旧,皱皱巴巴的,她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打火机打了两次才点着。她吸了一口,烟雾在昏暗的光线里散开,像一团薄薄的云。

“有人在查你。”她说,“很多年前就开始了。我不知道是谁,可我知道他们在查什么——你的来历,你的身世,你从哪里来。我顺着那些痕迹往回找,找到了那个机构,找到了当年经办的人,找到了小东。”

她吐出一口烟。

“小东在仓库里。他们给他办了假身份,把他困在那里。我去看过他很多次,从来不露面,只是远远地看着。我知道他是你弟弟,不是亲的,可他叫你姐姐。他把你当亲姐姐。”

她转过头,看着林小雨。

“我也想叫你姐姐。可你是妹妹。”

林小雨的眼泪又涌上来。今天哭得太多次了,眼睛疼得厉害,可眼泪还是止不住。

“你为什么不早点来找我?”她问。

姐姐没有回答。她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右腿,那条微微弯曲、站久了会疼的腿。阳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眼底的疲惫照得无处可藏。

“有一次,我差点就死了。”她说,声音很轻,“那时候我想,死了也好。死了就不用再找你了。可我又想,如果我死了,这世上就再也没有人知道你了。”

她把烟掐灭在台阶上,用鞋底碾了碾。

“后来我找到了小东。他在仓库里,我一眼就认出他了。他的眼睛,和你一模一样。”

林小雨想起林小东的眼睛。那双和她一模一样的、眼尾微微上挑的眼睛。她一直以为那是姐弟之间长年累月生活在一起形成的相似,现在才知道,那不是生活在一起形成的,是本来就像。林小东是那个女人——林素云——的孩子。和她流着同样的血,长着同样的眼睛。

“他知道你吗?”林小雨问。

“知道。”姐姐说,“我告诉他的。在仓库里,我第一次走到他面前,摘下口罩,他看了我很久。他说你不是我姐,我姐不长这样。我说你姐也不长你这样,可你们是一家人。”

她顿了顿。

“他哭了。哭了很久。他说他一直觉得自己像个外人。在那个家里,他知道自己不是亲生的,可你对他比亲姐姐还好。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他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你——你不是他亲姐姐,可你是他姐姐。他欠你的,还不了。”

林小雨低下头,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台阶上。

“他不欠我的。”她说,“从来都不欠。”

她们沉默了很久。风从破洞里灌进来,吹得头顶的钢架吱吱作响。阳光移了位置,从两个人中间挪到了台阶下面,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林小雨问。

姐姐看着她,目光里有犹豫,有挣扎,也有一丝很小很小的、不敢承认的盼望。

“我不知道。”她说,“我找了你二十八年。可找到之后怎么办,我没想过。”

林小雨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跟我回家。”

姐姐看着她,眼眶红了。

“我没有家。”

“你有。”林小雨握紧她的手,“我的家,就是你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