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厂房里的风停了。
头顶那片破损的玻璃窗透进来的光,在她们之间画出一条界限。林小雨站在这边,对面那个人站在那边。她们之间只隔着几步的距离,可那几步像是隔了一整个人生。林小雨手里还攥着那张照片,边角被她捏出了褶皱。照片上那两个并排躺着的婴儿,脸对着脸,裹着一样的襁褠,像两粒被种在同一片土壤里的种子。后来一场雨,一阵风,一粒被冲到了这里,一粒被吹到了那里。各自生根,各自发芽,各自长成了各自的形状。可根还连在一起。她以前不知道。现在知道了。
“她叫什么名字?”林小雨问
对面那个人沉默了一会儿。阳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眼底的疲惫照得无处可藏。
“林素云。”她说,“好听吧?她说过,素是朴素的素,云是云彩的云。她没见过什么世面,可她喜欢看天。她说天上有云,云下面有我们。”
林小雨的眼泪又涌上来。她今天哭得太多了。眼睛肿了,鼻子也塞了,呼吸都带着潮湿的声响。可她控制不住。那些眼泪不是她想流的,是它们自己要流的,像蓄了很久的地下河,终于找到了出口。
“她怎么走的?”
“生最后一个孩子的时候。”对面那个人的声音很平,平到不像是在说自己母亲的故事,“大出血。那个孩子也没活成。那年她三十九岁。她生了十几年,生了十几个,一个都没留住。我们是最早的两个,被送走了。后来的那些,有的送人了,有的没养活。她到最后,身边一个孩子都没有。”
林小雨闭上眼睛。
十几个孩子。同一个母亲。那个女人从二十多岁开始生孩子,生到三十九岁,生了十几年。她的身体不是用来生活的,是用来生育的。她存在的意义,就是不断地怀孕、生产、送走,再怀孕、再生产、再送走。她像一台被上了发条的机器,停不下来。直到发条断了,机器散了,人也走了。
“她葬在哪儿?”林小雨问。
“城北。一个很小的地方。没有墓碑。”
“为什么没有墓碑?”
对面那个人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因为没有人知道她的名字。”她说,“她活着的时候,没有人知道她的名字。她死了,也没有人知道。”
林小雨的手攥紧了。
“她留了东西给你。”对面那个人从夹克内袋里取出一个布包。布包很旧,深蓝色的底子,上面印着白色的小碎花,边角已经磨毛了,有几处还打了补丁。布包不大,巴掌见方,鼓鼓囊囊的,像是装了不少东西。她把它递过来,手伸得很直,没有犹豫。
林小雨接过来。布包很轻,轻到像是空的。可她知道不是空的。这里面装着一个女人的一生。她把布包捧在手心里,没有马上打开。布料的触感粗糙而柔软,是那种洗了很多遍、用了很多年的棉布才会有的触感。她想起小时候,母亲——养母——也有一个这样的布包,蓝色的底子,白色的小碎花,里面装着户口本、身份证、还有几张发黄的照片。那个布包她见了很多年,从来没有打开过。现在她知道了,那个布包里装的,大概不是她想看的那些东西。
“打开吧。”对面那个人说。
林小雨深吸一口气,解开布包上的结。结打得很紧,线头被手汗浸得发黑,像是系上了就再也没有解开过。她一点一点地拆,指甲嵌进绳结里,拆了很久。终于解开了。布包摊开在她手心里。
里面是一缕头发,用红绳扎着,很细,发黄,像秋天的枯草。一枚银戒指,已经黑了,上面刻着两个字,笔画很浅,看不太清。她凑近了看,是“平安”。还有一封信。信纸很薄,折叠成一个小小的方块,边角已经发脆,稍一用力就会碎。
林小雨把信纸展开,动作很轻,像在拆一颗随时会爆炸的炸弹。
字迹娟秀,和照片背面那行字出自同一只手。
“大双,小双。妈妈写这封信的时候,你们才几个月大。我不知道你们谁会看到这封信。也许两个人都看不到。也许两个人都能看到。我不知道。我只能写。写下来,就还有希望。你们是双胞胎,前后脚来到这个世上。她比你先出来几分钟,她是姐姐。你是妹妹。你们长得一模一样,我有时候分不清谁是谁,就在你们的襁褓上绣了字。一个绣‘雨’,一个绣‘小雨’。可后来你们被分开了。我不知道谁去了哪里,谁留在了哪里。我只知道,你们都是我的女儿,可我一个都留不住。”
林小雨的眼泪滴在信纸上,把“女儿”两个字洇湿了。她赶紧用手背擦了一下,怕字迹化开,怕这最后一点痕迹也被她弄没了。
“大双,如果你是姐姐,你要照顾好妹妹。小双,如果你是妹妹,你要听姐姐的话。你们要找到对方,要相认,要像小时候那样,脸对着脸,一起笑。”
信纸到这里就结束了。没有落款,没有日期,没有“妈妈爱你”之类的话。只有这些。可这些够了。一个连墓碑都没有的女人,用一张薄薄的纸,把自己的全部念想装了进去。她不知道谁会看到这封信,不知道这两个孩子长大后会不会找到彼此,不知道她们会不会恨她。她只知道,如果她不写,这世上就再也没有人知道她们是姐妹了。
林小雨把信纸折好,放回布包里,把布包贴在胸口。
她抬起头,看着对面那个人。
“你是姐姐还是妹妹?”她问。
对面那个人看着她,沉默了很久。阳光从头顶的破洞里漏下来,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眶红了。
“襁褓上绣的是‘雨’。”她说,“你是‘小雨’。你是妹妹。”
林小雨的眼泪又涌上来。
“所以你是姐姐。”
对面那个人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林小雨,嘴唇动了动,像是在无声地说什么。林小雨看懂了。
她在说——妹妹。
林小雨走过去,伸出手,抱住了她。她没有躲,也没有动。就那么站着,让林小雨抱着。她的身体很瘦,骨头硌手,肩胛骨的轮廓从衣服下面顶出来,像两片薄薄的翅膀。她的身上有一种气味,不是香水,不是洗衣液,是一种很淡的、说不清的气味,像是雨后的泥土,像是被太阳晒过的旧棉被。林小雨把脸埋在她肩膀上,眼泪浸湿了她的夹克。
她听见头顶传来一个声音,很轻,很哑,像很久没有用过。
“我找了你二十八年。”
林小雨抱紧了她。
“我在这儿。”她说,“我在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