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这么久,你为什么一直只用右手?”
翙忽然开口问道,目光落在伊索洛霓始终没怎么动过的左手上
从他沏茶到比划手势,那只左手就一直安静地垂在身侧,像是被遗忘了一般
伊索洛霓挑了挑眉,眼里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又化为惯常的笑意
“噢?小姐注意到了啊?”
他顿了顿,视线落在自己的左手上,语气轻描淡写
“可惜了,我不能让美丽的小姐看到不太好的画面,只能口诉了——我的左手断掉了哦?”
翙明显愣了一下,那双纯白的眼睛里难得地掠过一丝波动,下意识地闭了嘴,视线也从他的左手移开,落在桌面上那杯已经微凉的茶上
“嗯?为什么那副表情?”
伊索洛霓察觉到她的沉默,语气里带着点调侃
“我没有责怪小姐的意思哦,美丽的小姐的好奇心完全可以包容,如果想听,我还可以告诉你是怎么断的哦”
翙打了个寒颤,摇了摇头
“还是算了…”
她不擅长应对这种带着伤痕的话题,两千多年的生命里,见过的残缺与破碎早已够多,多到让她下意识地想避开这些沉重的细节
伊索洛霓也没再坚持,只是笑了笑,重新将话题拉回轻松的轨道
“不说这个了,对了,小姐既然还没打算好去哪,不如在茗翎特可镇多待几天?我可以当你的向导,带你逛逛这里,总比一个人瞎闯要安全些,你说呢?”
他的提议听起来颇为真诚
翙没太多犹豫,便应了下来
于是,她就这么被伊索洛霓连哄带骗地在这屋子里住了下来
说是住下,却更像被半软禁着——伊索洛霓总有各种理由不让她随便出门
一会儿说外面士兵还在盯着,怕引起不必要的麻烦,一会儿又说特可镇地形复杂,她一个外来人容易迷路
更有次,翙趁着伊索洛霓出去巡查,正准备推开房门看看外面的太阳,就被回来的他抓了个正着
少年叉着腰,脸上带着点“抓包现行”的得意,竟半开玩笑地调侃
“早知道你这么不老实,当初就该找根绳子把你栓在椅子上,省得我总惦记着”
翙站在原地,白眼睛静静地看着他,莫名让伊索洛霓觉得自己这话说得好像有点过分,立马换了副温和的笑
“开玩笑的,小姐别往心里去,等过两天风头过了,我一定带你出去好好转转”
翙没说话,只是转身走回屋里,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望着窗外那片被窗框框住的天空
越来越像拐卖了
夜深得像泼翻的墨,连虫鸣都歇了声
翙坐在床沿,白长发垂落肩头,没什么光泽,像浸在水里的丝绸
她其实半个月来都没怎么合眼
对她这种活了两千多年的存在而言,睡眠本就不是必需,只是过去在自己的星球上,总习惯性地找个安静角落蜷一蜷,如今到了这陌生地方,连这点惯性都被打散了
今晚却有些不一样
脑子里像被什么东西搅了搅,开始不紧不慢地过起这半个月的日子
客房是整座屋子最好的那间,铺着柔软的绒垫,窗台上还摆着伊索洛霓不知从哪弄来的、开得正盛的小黄花
饭是他亲手做的,味道算不上惊艳,却总能准时端到面前,有时是浓稠的汤,有时是烤得焦香的肉块,他总说“小姐要多吃点才有力气”,语气像哄挑食的孩子
门是真的不让出
白天他去队里,就嘱咐佣人盯着
晚上回来,便自己守在客厅,美其名曰“怕小姐晚上害怕”
翙抬手,指尖划过微凉的床沿
她活了两千多年,头一次被人当成需要捧在手心护着的小孩子,连出门都要被念叨“外面风大”“有坏人”
窗外的月光透进来,在地上画了道惨白的线
翙盯着那道线看了会儿,忽然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晚风带着草木的气息涌进来,她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
复盘到最后,好像也没什么特别的结论
只是觉得,被人这么“圈养”着,有点…奇怪
要不要去看看伊索洛霓晚上在干什么?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藤蔓似的缠上了心头
反正他也没少大半夜突然推开客房的门,借着“怕你踢被子着凉”的由头,轻手轻脚地给她掖被角
有时还会站在床边看一会儿,那目光算不上灼热,却总让她觉得有点不自在
说干就干
主卧就在隔壁,中间只隔了一道不算太厚的墙
这半个月来,她早听惯了墙那边传来的动静
有时是翻书的沙沙声,有时是笔尖划过纸张的轻响,偶尔还有低低的叹息
这墙,一点都不隔音
翙悄无声息地起身,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长发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她走到门边,犹豫了一瞬,还是拧开了门锁——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门虚掩着一条缝,透出里面昏黄的灯光
翙停下脚步,隔着门缝往里看
伊索洛霓坐在桌前,背对着门口,左手依旧安静地垂在身侧,右手握着笔,正在纸上写着什么
桌上摊着几张地图,边缘已经被磨得有些卷边,旁边还放着个小小的银质酒壶,壶口沾着点酒渍
他写得很专注,连呼吸都放得很轻,只有笔尖摩擦纸面的声音,随着晚风从门缝里飘出来,落在翙的耳朵里
翙只看了几秒钟,便往后退了退
她知道,不能多站
过往那些零碎的记忆片段里,似乎总藏着类似的情节——主角在门缝外多停留片刻,总会被屋里的人察觉,然后掀起一场不大不小的风波
她不想惹麻烦,更不想被伊索洛霓用那种带着调侃的语气问『翙小姐大半夜不睡觉,是来偷看我吗?』
于是,她悄无声息地转身,赤着的脚踩在地板上,回了自己的房间
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站了会儿,墙那边的笔尖声还在断断续续地传来
翙走到床边坐下,将长发往身后拢了拢,白眼睛望着窗外出神
刚才那几秒钟里,伊索洛霓低头写字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比白天柔和些,眼下似乎还有淡淡的青影
她没再多想,重新躺回床上,闭上眼睛
睡意终于漫上来时,翙迷迷糊糊间觉得,隔壁的笔尖声好像停了
她没力气去细想,意识很快沉入一片混沌
只是这混沌里并不安宁,似乎总有无形的视线悬在上方,带着种说不出的压迫感,让她睡得并不安稳
第二天清晨,第一缕光刚透过窗纸,翙猛地睁开眼
不是梦
伊索洛霓就站在床边,微微俯身,目光直直地落在她脸上,嘴角勾着笑
只是那笑意没达眼底,在晨光里显得有些模糊,甚至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
翙静静地与他对视,白眼睛里还蒙着层刚睡醒的朦胧
她眨了眨眼,试图驱散那点惺忪——或许是自己没睡醒,看错了
毕竟,下一秒,伊索洛霓就直起身,恢复了往常那副温和的样子,语气轻快地问
“小姐醒啦?早餐想吃点什么?我去做”
仿佛刚才那瞬间的异样,真的只是她没睡醒时的错觉
“造物”
伊索洛霓是这样介绍自己的
她见过形形色色的存在,有天生地养的生灵,有凭灵力凝聚的形态,却从未听过谁会直白地说自己是“被造出来的”
伊索洛霓说起这话时的坦然,此刻回想起来,倒添了几分说不出的怪异
箬蝶艾比斯…这个名字她没听过,或许是这个星球的某位歌德洺?
但不管是谁,能造出一个活生生的“人”,绝非等闲之辈
翙坐在床边,指尖无意识地抠着被角
他不会是想把自己研究掉吧?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很难压下去
毕竟他对自己的来历那么好奇,又总把她圈在这屋子里不让出去,如今再联想到“造物”的身份——总觉得和那些热衷于拆解异类的研究者,似乎能扯上点关系
窗外的鸟鸣清脆,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地上,晃得人眼晕
翙抬起头,白眼睛望着那片晃动的光斑,心里那点疑虑像藤蔓似的,又悄悄缠紧了些
早餐的粥冒着热气,伊索洛霓坐在对面,用勺子轻轻搅着碗里的东西,忽然抬头笑了笑
“小姐今天好像有心事?是觉得我这屋子住得不舒服,还是…在想我站在床边的样子很吓人?”
翙没说话,只是低头喝了口粥
“还是说…”
他拖长了语调,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点了然
“在想‘造物’是什么意思?或者…在猜我是不是想把你当成研究对象?”
翙握着勺子的手顿了顿,抬眼看向他
伊索洛霓笑得更明显了,放下勺子,身体往前倾了倾
“被我猜中了?其实也不算什么秘密”
“我确实对你很感兴趣,想多了解了解——毕竟是从外星来的,还能从天上掉下来毫发无伤,换谁都会好奇吧?”
“不过你完全可以放心,研究又不等于必须拆掉”
“本来打算过几天再和你坦白,但既然你已经猜到了,那就配合我一下下怎么样?绝对没有生命危险,最多就是问些问题,记录点东西”
说着,他还学着小孩子撒娇的样子,双手合十放在下巴前,眨了眨眼
“拜托拜托~”
晨光透过窗户落在他脸上,那副模样看起来竟有几分真切的恳切
翙看着他,慢慢嚼着嘴里的食物,没立刻答应,也没拒绝,只是盯着伊索洛霓那张带着笑意的脸,脑子里闪过“要不要抬手呼他一巴掌”的念头
手刚抬到一半,就被伊索洛霓眼疾手快地抓住
他掌心温热,力道却很稳,带着点讨好的意味
“别啊,我道歉还不行吗?”
他凑近了些,准确说,是抽到了人耳边,还轻轻吹了口气
“我不是那个意思…就是太想知道你的事了——你从哪里来?你的星球是什么样子的?你以前…是不是也像现在这样,总爱发呆?”
翙没好气道
“放开”
伊索洛霓立刻松手,乖乖坐回原位
她拿起桌上的纸巾擦了擦嘴角,站起身
“我回房了”
“欸——”
伊索洛霓连忙跟着站起来
“那,研究…”
翙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能研究出来算我输”
说完,转身走进了自己的房间
啪地关上了门
——这人是伪君子还是有心理问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