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和里小区·消失录2

二、永生钟

处理完402的事情之后，我在安和里小区的日子变得格外漫长。楼道里的灯光比以往更加昏暗，电梯偶尔会在空无一人的时候自行开关，每一次闭合的声响，都像是一张嘴在缓缓咬合。我开始习惯在深夜保持清醒，习惯听墙里传来的细碎动静，也习惯了把所有疑问强行压在心底。我知道，好奇是安和里最忌讳的东西，一旦追问，我就会成为下一个消失的人。

没过多久，第二个消失的业主出现了，住在501室，是一位独居了十几年的老人。小区里的人对他印象不多，只知道他性格孤僻，极少出门，唯一的怪癖就是每天凌晨都会准时站在楼道中间，对着漆黑一片的走廊轻声报时。有人觉得他精神不正常，有人觉得他只是年纪大了习惯古怪，没有人真正在意过他在做什么，直到他连续三天没有露面，房东才意识到不对劲，第一时间联系了我。

我带着备用钥匙抵达501时，楼道里的风比平时更冷，吹在皮肤上带着一丝黏腻的寒意。推开房门的瞬间，一股浓郁又陈旧的钟表机油味扑面而来，混杂着淡淡的檀香，让人胸口发闷。屋子不大，却被大大小小的旧钟表填满，墙上挂着老式挂钟，桌上摆着座钟，抽屉里还放着早已停摆的怀表，几乎每一件钟表都覆盖着薄尘，指针凝固在不同的时间，像是被定格的人生。

在一片死寂之中，唯有床头柜上一只普通的塑料闹钟显得格外突兀。

它没有连接电源，电池仓早已腐烂漏液，金属触点布满锈迹，按理说早就无法运转，可它的指针却没有完全停下，而是以人眼几乎无法察觉的幅度，极其缓慢地颤抖着，仿佛一颗即将停止跳动的心脏。而钟面显示的时间，分秒不差，正是凌晨三点零七分。

我在房间里仔细查看，发现老人的床头贴满了泛黄的旧黄历，每一页都被红笔重重圈出同一个日期：七月初七。旁边用小字标注着两行触目惊心的话：忌归宅，忌回首，忌与镜中身影对视。字迹苍老而颤抖，能看出书写时内心的恐惧与挣扎。

衣柜最深处叠着一件崭新却从未穿过的寿衣，布料冰凉，触感怪异。我伸手摸向口袋，里面折着一张已经发脆的纸条，上面的字迹与黄历上一致，写着一段让人毛骨悚然的话：楼在养人，人在养时。它不吃肉身，不吞魂魄，只收走未完结的时辰。我不走，它就吃不到完整的人生，便会向更无辜的人伸手。

那一刻我才明白，老人每天站在楼道里报时，根本不是怪异的习惯，而是在献祭自己的时间。他在用自己的生命时辰，喂养这栋楼，试图延缓它的饥饿。

那天夜里，我房间里的电子钟开始不受控制地疯狂乱跳。数字不断闪烁，从1:37跳到2:07，再跳到3:07，又猛地退回0:07，循环往复，像是一只无形的手在恶意拨弄时间线。我躺在床上，耳边不断回响着邻居描述的画面：老人站在黑暗里，声音低沉而平静，一遍遍地报着时辰，午时三刻，子时七分，时辰到了，时辰到了。

第二天清晨，我再去501查看时，那只停在三点零七分的闹钟已经凭空消失，没有留下任何痕迹。我翻开物业登记本，发现501那一行被人用一种完全陌生的字迹轻轻改写，笔迹清淡，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已收走，时辰完整。

我站在本子前，后背被冷汗彻底浸透。

安和里不吃肉，不吃魂，不吃阴阳之气。

它最渴求、最滋补的食物，是人尚未走完的时间。

每一个消失的业主，都不是意外离去，而是被楼精准选中，成为它延续存在的食粮。而我这个负责收拾遗物的物业，不过是帮它清点食物的人。

从那天起，我再也不敢看任何钟表。

我害怕下一个被收走的时辰，就是我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