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红纸镜
我叫陈砚,在安和里小区做物业。
对外的说法是后勤、维修、代收快递,可只有我和上一任物业老头知道,我们真正的工作只有一件:
处理那些凭空消失的业主。
不是搬家,不是失联,不是死亡。
是人间蒸发。
入职那天,老头把一串锈迹斑斑的钥匙拍在桌上,盯着我,一字一顿:
“业主消失当天,你必须进门。能带走的带走,不能带走的封死。别问他们去了哪,问了,你也会消失。”
那时我只当是老楼里传下来的怪谈。
安和里是栋近三十年的老居民楼,墙皮斑驳,楼道昏暗,声控灯十盏九坏,夜晚走在长廊里,连自己的脚步声都显得多余。租金低廉,住客流动性大,偶尔有人不告而别,本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直到我接手第一户消失案——402室。
租客是个年轻姑娘,前一天还在业主群里轻声细语问附近哪里有修伞的铺子,第二天,房东怎么都联系不上,电话关机,微信不回,敲门无人应答。
按规矩,我拿备用钥匙开了门。
一进门,最先涌进鼻腔的不是灰尘霉味,而是一种极淡、极干净的朱砂与皂角混合的气息。
屋子整洁得反常,鞋架上鞋子一双双对齐,衣架上衣服垂得笔直,餐桌上还放着半块没吃完的面包,旁边的玻璃杯壁凝着未干的水珠,仿佛主人只是下楼丢个垃圾,下一秒就会推门回来。
真正让我脊背发凉的,是三处诡异的细节。
第一,客厅正中央摆着一盆绿萝。
没有正经花盆,只长在一只豁口旧瓷碗里,土壤干裂发白,明显许久不曾浇水,可叶片却绿得发亮,肥嫩得近乎妖异,像是有人不分昼夜地精心滋养。
第二,屋子里所有能反光的东西,全都被朱砂红纸严丝合缝地贴死。
镜子、窗玻璃、不锈钢门把手、电饭煲面板、菜刀刃面,甚至连手机屏幕,都被裁得整整齐齐的红纸牢牢封住,没有一丝缝隙。
像在躲避什么眼睛。
第三,书桌摊开一本空白笔记本。
上面用铅笔反复、用力地刻着同一个门牌号,一笔一划深得划破纸页:
307。
307。
307。
307。
而我,住在307。
我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纸面。
纸是温的。
不是人体的温度,是那种被香火长期烘暖的、带着一点沉郁的暖。
楼道里的声控灯滋啦一声熄灭。
整栋楼瞬间坠入死寂,安静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还有——墙内隐约传来的、细碎而绵密的摩擦声。
不是老鼠,不是虫子,是纸张在黑暗里轻轻翻动的声音。
我几乎是逃出门外,颤抖着手贴上封条。
关门那一瞬,屋里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像从墙缝里漏出来。
那天夜里,我躺在床上,睁着眼到凌晨。
三点零七分,门外响起三声轻敲。
咚。
咚。
咚。
不轻不重,不疾不徐。
我屏住呼吸,不敢出声,不敢开灯。
敲门声停了。
紧接着,门外飘进一句气音,女声,模糊却清晰:
“你一照,它就认得你了。”
后来我才慢慢明白。
安和里这栋楼,靠“看见”来吃人。
你照镜子,它看见你;
你回头,它记住你;
你好奇,它就来接你。
402的姑娘不是被抓走。
她是在拼命把自己藏起来。
用红纸,遮住所有眼睛。
包括,这栋楼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