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个故事:错步
《神经康复评定技术》的纸页很脆,翻起来会发出“咔嚓”的声响。
它在夜里翻到了第142页,那一页讲的是“静态平衡功能评定”,上面画满了红色的笔记,在“闭目直立试验”这个词条旁边,写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字:“阿婆,别怕,我扶着你。”
书里夹着的,是一张皱巴巴的康复训练记录单,日期是2025年10月17日,患者姓名:张桂兰,诊断:脑梗死后遗症。
记录单的最后一行,是实习生周明远的签名,旁边还有一个小小的手印,像是老人的指尖按上去的。
苏晚第二天来店里时,看到这本《神经康复评定技术》,愣了很久。
“周明远是我的学长,”她坐在柜台前,手指摩挲着书皮,“他去年在岭南仁合医院的康复医学科实习,比我早走三个月。”
“他怎么了?”我问。
苏晚的声音沉了下来:“他去世了,就在去年年底。”
我拿起那张康复训练记录单:“10月17日,发生了什么?”
“是张桂兰阿婆,”苏晚的眼神飘向窗外的雨巷,“她是周学长的第一个病人。阿婆脑梗后,左侧肢体偏瘫,平衡功能特别差,连站都站不稳。闭目直立试验,她每次都会摔倒。”
“周学长为了让她安心,每次测试都蹲在她面前,双手扶着她的胳膊,说‘阿婆,别怕,我扶着你’。那天,阿婆突然想试试自己站,她悄悄把手从周学长手里抽出来,结果刚闭眼,就往左边倒去。”
苏晚的喉咙动了动:“周学长为了接住她,整个人扑了过去,后脑勺磕在了康复训练室的康复器械架上。”
“伤得重吗?”
“当时只是起了个包,”苏晚苦笑,“他说没事,还笑着跟阿婆说‘你看,我这脑袋比器械还硬’。可谁知道,那是硬膜下血肿的前兆。”
她顿了顿,继续说:“半个月后,他在宿舍里突然晕倒,送到医院时,血肿已经压迫脑干。手术做了八个小时,还是没救回来。”
我看着《神经康复评定技术》第142页的笔记,那行“阿婆,别怕,我扶着你”,字迹虽然歪扭,却带着一股暖意。
“张桂兰阿婆呢?”
“阿婆不知道周学长去世的消息,”苏晚的眼眶红了,“她的康复效果很好,年底就能拄着拐杖走路了。她每次来康复科,都会问‘那个小周医生呢?我想给他送我孙女织的围巾’。”
科室里的人,都不忍心告诉她真相。
那天夜里,雨下得很大。我把康复训练记录单夹回142页,又找来了一张宣纸,写下了张桂兰阿婆的近况:“2025年12月,可拄拐独立行走,惦念小周医生,备围巾相赠。”
我把宣纸折好,夹在记录单旁边。
就在这时,《神经康复评定技术》的书页,突然又翻了一页。
第143页,是一张空白的平衡功能评定表,上面没有字迹,只有一个浅浅的脚印。
那是老人的脚印,很小,很轻,像是在试探着,走向某个熟悉的人。
苏晚说,周明远的葬礼,张桂兰阿婆的儿子来了,替阿婆送了一束白菊。
“他说,阿婆要是知道了,肯定会哭坏身子,”苏晚轻声说,“周学长在天之灵,应该也希望阿婆能好好活着。”
我看着待醒架上的两本书,一本《金匮要略》,一本《神经康复评定技术》,它们挨在一起,像是两个年轻的灵魂,在梅雨季的雨声里,悄悄说着话。
第三天,门口的青石板上,又出现了一本新书。
那是一本精装的《小王子》,书的扉页上,贴着一张照片,是个扎着马尾的小女孩,笑得眉眼弯弯。
夹在书里的,是一枚儿童口腔科的就诊卡,上面的名字:林念,年龄:6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