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个故事:青囊
《金匮要略》第78页,夹着一张折叠的处方单。
字迹潦草,却能看清药名:桂枝、茯苓、牡丹皮、桃仁、赤芍。是桂枝茯苓丸的加减方,只是在“桃仁”二字旁边,被红笔圈了三圈,又重重划掉,改成了“杏仁”。
书翻到这一页时,我正端着一杯温茶,指尖的热气烫得我微微一缩。抬头时,看见月光从窗缝里溜进来,照在里屋的待醒架上,那本线装书的书页,还在轻轻颤动。
我走进里屋,拿起书。处方单的背面,写着一行小字:“林霁,2022年冬,3床,勿用桃仁。”
落款是一个缩写:“W。”
第二天一早,送书的姑娘又来了。
她叫苏晚,是南粤康养职业学院运动康复专业的实习生,昨天送书时,她刚从岭南仁合医院的肿瘤科轮转结束。
“陈老板,”她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个保温桶,“我昨天忘了说,这本书的主人,是我们科室的王怀瑾医生。”
我指了指柜台后的《金匮要略》:“它昨晚翻到了78页。”
苏晚的瞳孔猛地一缩,快步走过来。当她看到那张处方单时,眼泪瞬间掉了下来。
“是3床的李婆婆,”她的声音哽咽,“2022年冬天,王医生收了一个晚期卵巢癌的病人,就是李婆婆。她有严重的凝血功能障碍,桂枝茯苓丸里的桃仁是破血药,用了会大出血。”
我看着处方单上被划掉的“桃仁”,问:“这不是常识吗?”
“是常识,”苏晚抹了把眼泪,“但当时科室里来了个规培生,他照着教科书开方,没注意李婆婆的凝血报告。王医生查房时发现了,当场把处方撕了,重开了这张。”
她顿了顿,继续说:“可没人知道,那天王医生自己,正在发低烧。他前一天做了三台手术,凌晨才回家,早上七点就来查房。改完处方后,他在办公室晕了过去,送到急诊一查,是急性肺炎。”
“那李婆婆呢?”
“李婆婆活了下来,”苏晚的声音低了下去,“她今年春天才走,走的时候很安详。她一直记着王医生的好,每次来复查,都要给王医生带一碗她亲手熬的竹蔗茅根水。”
我拿起那张处方单,指尖拂过“勿用桃仁”四个字。
“王医生是怎么去世的?”
苏晚的肩膀颤了颤:“上个月,他在门诊坐诊,突然心梗。送到抢救室时,已经没了呼吸。他才38岁,连婚都没结。”
那天下午,苏晚把保温桶里的竹蔗茅根水留给了我。清甜的汁水滑过喉咙,我想起书里的那行小字,想起王医生晕过去前,还攥着那张改好的处方。
夜里,我把处方单夹回78页,又在扉页的白笺上,补了一行字:“2026年,梅雨季,苏晚携竹蔗茅根水来,言3床李婆婆善终。”
放下笔时,我听见《金匮要略》的书页,轻轻合了起来。
待醒架上,又多了一本旧书。
那是一本翻烂了的《神经康复评定技术》,书皮上写着一个名字:周明远。
夹在书里的,是一张南粤康养职业学院的实习鉴定表,评语栏里,只有一个字:“优。”
(作者写到这才发现前面几篇是用的气泡,但是都已经发布了,大伙就将就着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