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予他妈是周六下午来的。
那天沈喻正好在。他蹲在门口给盒子梳毛,盒子舒服得直打呼噜,一人一猫晒着六月的太阳,都懒洋洋的。
一辆城乡中巴车停在街对面,车门打开,下来一个中年女人。短发,碎花衬衫,手里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编织袋,站在路边四处张望。
沈喻看了一眼,没在意,继续梳毛。
那女人过了马路,径直朝书店走来。走到门口,停下来,低头看着蹲在地上的沈喻,又看看他手里的猫。
“这猫是你们店里的?”
沈喻抬起头。
女人五十岁上下,皮肤有点黑,眼角皱纹很深,但眼睛很亮。她看着沈喻,眼神里带着点打量。
“是。”沈喻站起来,“您找谁?”
“林予。”女人说,“我是他妈。”
沈喻愣了一下。
盒子从他手里跳下去,跑到一边舔毛去了。沈喻站在原地,忽然有点手足无措。
“阿姨好。”他说,声音比平时紧了一点,“林予在里面,我给您叫——”
“不用。”林予他妈已经推开门进去了,“我自己找。”
沈喻站在门口,看着门在她身后关上,忽然反应过来——林予他妈来了,他是不是应该做点什么?
他推开门跟进去。
店里,林予正蹲在书架前面理书,听见门响头也没回。
“有客人?”
“有。”他妈站在他身后,“你妈。”
林予猛地回过头。
他妈站在那儿,拎着那个大编织袋,正看着他笑。
“妈?”林予站起来,脸上是很少见的愣怔,“你怎么来了?”
“怎么,不欢迎?”
“不是——”林予走过去,“你一个人来的?坐中巴?那么远——”
“中巴直接到街对面,方便得很。”他妈把编织袋放在柜台上,“给你带了点饺子,茴香馅的,你小时候最爱吃。还带了点酱菜,你自己下面条的时候放点。”
林予站在那儿,看着他妈一样一样往外掏东西。
保鲜盒装的饺子,玻璃瓶装的酱菜,还有几个苹果,用旧报纸包着,包得整整齐齐。
“妈,”他说,“你大老远带这些干嘛,城里什么买不到。”
“城里的能有家里的好吃?”他妈把东西码好,这才直起腰,看了看四周,“这就是你那个店?”
林予点点头。
他妈在店里转了一圈,这边看看,那边摸摸。书架,书,窗边的光,柜台后面的照片墙,最后目光落在那个铁皮盒子上。
“这是什么?”
“没什么。”林予走过去,想把盒子收起来。
他妈已经拿起来了。她看着那只生锈的熊猫,看了很久,然后翻过来,看见底下那张发黄的纸条。
一九九八年,存钱罐。
她的手顿了顿。
“哪儿来的?”她问,声音忽然低了一点。
“旧货市场买的。”林予说,“看着眼熟。”
他妈没说话,把盒子放回架子上。她盯着那只熊猫看了几秒,然后转过身,脸上又是平常的样子。
“你一个人撑这店,累不累?”
“还行。”
“还行?”他妈看着他,“瘦了。”
林予没接话。
这时候,门被推开了。沈喻端着一杯水进来,走到他妈面前。
“阿姨,喝点水。”
他妈接过水,打量着沈喻。
“你是——”
“我朋友,”林予说,“沈喻。”
“朋友?”他妈又看了看沈喻,然后笑了一下,“常来帮忙的吧?刚才蹲门口给猫梳毛那个?”
沈喻愣了一下,笑了:“阿姨眼神真好。”
“那猫叫盒子?”他妈问。
“您怎么知道?”
“刚才听你叫的。”他妈喝了口水,“那猫跟林予小时候养的那只长得真像,也是橘的。”
林予抬起头,看着他妈。
他妈没看他,只是看着窗外的街。
“后来丢了,”她说,“找了好久没找着。”
店里安静了几秒。
沈喻看看林予,又看看他妈,忽然说:“阿姨,您坐,我去给您倒杯茶。”
他转身进去了。林予和他妈站在店里,一时都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妈开口了。
“你这朋友,人挺好。”
林予嗯了一声。
“认识多久了?”
“没多久。”
他妈看着他,没再问。
沈喻端了茶出来,还有一盘切好的苹果——就是刚才他妈带来的那几个。他把茶放在他妈面前,苹果也放下。
“阿姨尝尝,这苹果挺甜的。”
他妈看着那盘苹果,又看看沈喻,笑了。
“你这孩子,倒是不认生。”
沈喻摸摸鼻子,笑了笑。
三个人就这么站着,有点不知道怎么往下聊。最后还是沈喻先开口:“阿姨难得来,晚上一起吃个饭吧?我知道有家馆子,做家常菜的,不远。”
他妈看了看林予。
林予点点头。
“那行,”他妈说,“不过得我请。你们俩帮忙的,哪能让你们花钱。”
沈喻刚要说什么,林予看了他一眼,他就没说了。
傍晚的时候,三个人去了那家馆子。
小馆子,几张木桌子,墙上挂着老日历,风扇吱呀吱呀地转。老板娘认识林予,一进门就招呼:“林予来啦?哟,带客人了?”
“我妈。”林予说。
老板娘愣了一下,然后笑得眼睛眯起来:“阿姨好阿姨好,快坐快坐。林予可从来没带人来过,您是贵客。”
他妈坐下,看了看四周,又看了看林予。
“你常来?”
“嗯。”
“一个人?”
林予没回答。沈喻在旁边说:“有时候我俩一起来。”
他妈点点头,没再问。
菜上得很快。西红柿炒鸡蛋,糖醋里脊,清炒时蔬,还有一个紫菜蛋花汤。都是家常菜,但做得用心,盘子边儿上还摆了朵萝卜花。
他妈夹了一筷子西红柿炒鸡蛋,吃了,点点头。
“还行。”
林予愣了一下,看了沈喻一眼。
沈喻正低着头吃饭,但嘴角弯着。
他妈又夹了块里脊,吃了,说:“这糖醋口调得好,不腻。”
林予没说话,只是低头吃饭。
吃着吃着,他妈忽然开口。
“林予小时候可爱吃饺子了。有一回我包饺子,他偷吃了三个生的,半夜闹肚子,抱着肚子在床上打滚,把我吓得半死。”
沈喻抬起头,看着林予。
林予脸有点红,但没说话。
“还有一回,”他妈继续说,“他上小学那会儿,学校让写作文,题目是我的妈妈。他写不出来,蹲在门口哭。我说你哭什么,他说不知道怎么写,我妈太普通了,没什么好写的。”
沈喻忍不住笑了。
林予瞪了他一眼,但他没停,还是笑。
“后来呢?”沈喻问。
“后来我揍了他一顿。”他妈说,“揍完他就写出来了,写了两页纸,老师说写得好,还让他在班上念。”
林予终于开口了:“妈。”
“干嘛?”
“别说了。”
他妈看了他一眼,又看看沈喻,笑了。
“行行,不说了。”
吃完饭,天已经黑了。三个人往回走,林予和他妈走前面,沈喻跟在后面几步远。
路过便利店的时候,他妈忽然停住,看着那亮堂堂的灯牌。
“林予,”她说,“你小时候不是老想开个小卖部吗?说天天能吃到零食。”
林予愣了一下。
“现在开的是书店,”他妈说,“也好。书比零食经放。”
沈喻在后面听着,没说话。
到了书店门口,他妈站住了。
“我走了,”她说,“中巴站那边还有车。”
“现在?”林予说,“都几点了——”
“七点半,还有一班。”他妈把那个编织袋拎起来,“饺子记得放冰箱,酱菜别放太久。”
林予站在那儿,看着他妈。
他妈也看着他。
过了一会儿,他妈忽然伸手,在他脸上轻轻拍了拍。
“好好的。”她说。
然后她转身,朝中巴站的方向走了。
林予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那个碎花衬衫在夜风里一飘一飘的,走得很急,好像怕他看见什么。
沈喻走到他旁边,站住了。
他们俩就那么站着,看着那个背影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街角。
林予没动。
过了很久,他忽然开口。
“她从来没说过我瘦了。”
沈喻转过头看他。
林予还是看着那个街角,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亮亮的,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闪。
“以前打电话,每次都问,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钱够不够花。但从来不说我瘦了。”
沈喻没说话。
“今天她说了。”林予说。
夜风吹过来,带着一点点夏天的热气和便利店的关东煮香味。
沈喻站在他旁边,肩膀离他很近。
“进去吧。”沈喻说。
林予点点头,转身推开门。
店里还是那个样子。书架,书,照片墙,柜台,还有那个铁皮盒子,架子上那只生锈的熊猫。
林予走到柜台后面,打开冰箱,把饺子放进去。
然后他站在那儿,看着冰箱里那盒饺子,看了很久。
沈喻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阿姨挺好的。”他说。
林予嗯了一声。
“她挺关心你的。”
林予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
“我爸走的那年,她才三十出头。有人给她介绍对象,她不见。说带着个拖油瓶,谁要。后来就一直一个人。”
沈喻听着。
“她跟我说过,这辈子就盼着我好。我好了,她就好了。”
林予把冰箱门关上。
“可我也不知道,什么叫好。”
店里很安静,只有盒子不知道从哪儿钻出来,跳到柜台上,蹲在那个铁皮盒子旁边,舔着爪子。
沈喻看着林予的侧脸。灯光从上面照下来,把他的轮廓勾得很柔和,眼睛低着,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
“你现在这样,”沈喻说,“就挺好。”
林予抬起头看他。
沈喻没躲,就那么让他看。
过了一会儿,林予收回目光,伸手摸了摸盒子的头。
“你懂什么。”他说。
声音很轻,一点都不像骂人。
沈喻笑了一下,没说话。
那天晚上,沈喻走的时候,林予送他到门口。
沈喻走出几步,又回过头来。
“那个饺子,”他说,“明天我能尝尝吗?”
林予看着他。
“茴香馅的,”沈喻说,“没吃过。”
林予站在门口,灯光从他身后照出来,把他整个人勾成一道剪影。
“明天来吃。”他说。
沈喻笑了,转身走了。
林予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然后他转身回店里,走到柜台后面,打开冰箱,又看了看那盒饺子。
保鲜盒里,饺子一个个码得整整齐齐,边儿上还撒了点干面粉,怕它们粘在一起。
他妈包饺子,从来都是这样。
林予把冰箱门关上,站在那儿,忽然笑了一下。
很轻,几乎看不出来。
盒子跳下柜台,走到他脚边,蹭了蹭他的腿。
他低头看着猫,弯腰把它抱起来。
“明天给你也尝尝。”他说。
猫叫了一声。
窗外的夜很静,便利店的灯牌亮着,街上偶尔有行人走过。那面照片墙在黑暗里模模糊糊的,能看见沈喻十五岁的笑脸,能看见他自己蹲着喂猫的侧影。
林予抱着猫,站在店中央,站了很久。
第二天中午,沈喻来了。
一进门就问:“饺子呢?”
林予指了指后面。沈喻钻进那个小隔间,过了一会儿,端着一盘热腾腾的饺子出来,往柜台上一放。
“你热好了?”
“嗯。”沈喻递给他一双筷子,“一起吃。”
林予接过筷子,在他旁边坐下。
两个人对着那盘饺子,默默地吃。
沈喻咬了一口,嚼了嚼,眼睛亮了一下。
“好吃。”
林予没说话,继续吃。
沈喻吃了三个,忽然停下来,看着林予。
“怎么了?”林予问。
“你妈包的饺子,”沈喻说,“有家的味儿。”
林予拿着筷子的手顿了顿。
他低着头,看着盘子里那些饺子,看了几秒。
然后他继续吃。
吃完了,沈喻去洗碗。林予站在柜台后面,拿出那个铁皮盒子,打开。
里面躺着那几张十块钱,还有沈喻昨天放进去的那张。
他盯着那些钱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盒子盖上,放回架子上。
沈喻洗完碗出来,看见他在看那个盒子,走过来。
“数了没有?多少了?”
“没数。”
“我帮你数。”沈喻伸手要拿。
林予挡住他。
“别动。”
沈喻愣了一下,看着他。
林予没解释,只是站在那儿,挡着那个盒子。
过了一会儿,他说:“等我攒够了,再数。”
沈喻看着他,忽然笑了。
“好。”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整个店照得暖洋洋的。
盒子蹲在柜台上,舔着爪子,舔着舔着,忽然停下来,看着门口。
门口没有人。
但它好像在看什么。
林予顺着它的目光看过去,只看见门玻璃上自己的影子,模模糊糊的。
“看什么呢?”他问。
猫没理他,继续舔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