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喻发现林予有个习惯——每周四下午,他会把店门提前两小时关了。
第一次发现的时候,沈喻问他干嘛去,林予说有事。第二次问,还是有事。第三次沈喻学聪明了,提前蹲在书店对面便利店门口等着。
四点整,林予出来了,背着个旧帆布包,往东走了。
沈喻跟上去。
跟了两条街,林予忽然停住,转过身来。
“你跟着我干嘛?”
沈喻站在那儿,摸摸鼻子:“好奇。”
林予看了他两秒,没说话,转身继续走。
沈喻赶紧跟上。
“去哪儿?”
“旧货市场。”
“干嘛?”
“买东西。”
沈喻就不问了,跟他并排走着。
六月的阳光很烈,把人晒得发蔫。林予走得快,沈喻跟着跟着就出了一身汗,但他没吭声,就那么跟着。
走了二十多分钟,到了一个露天市场。铁皮棚子一个挨一个,卖什么的都有——旧书、旧家具、旧电器、瓶瓶罐罐、乱七八糟的杂货。人不多,摊主们躺在躺椅上打盹,风扇吱呀吱呀地转。
林予熟门熟路地往里走,沈喻跟在后面,东张西望。
“你常来?”
“嗯。”
“买什么?”
林予没回答,在一个旧书摊前停下来,蹲下开始翻。
沈喻在旁边蹲下,看他翻。
林予翻书的样子很认真,一本一本拿起来看看封面,翻翻扉页,然后又放下。有的他会多看一眼,但最后还是放下。
“找什么?”沈喻问。
“没什么。”
沈喻就不问了,也帮着翻。
翻了二十多分钟,林予站起来,什么都没买。又往下一个摊走。
一下午,他们逛了七八个摊。林予一本书都没买,但每到一个摊都会蹲下来翻很久。沈喻跟着他蹲下、站起、蹲下、站起,腿都酸了,但没说话。
天快黑的时候,林予在一个最角落的摊子前停下来。
这个摊子很小,就一个老头坐在小马扎上,面前铺着一块布,上面零零散散摆着几样东西。几个旧碗,一个铜壶,几本烂得不成样子的书,还有一个铁皮盒子,锈得都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
林予蹲下来,拿起那个铁皮盒子。
沈喻凑过去看。
盒子很旧,边角都锈穿了,盖子上印着一只熊猫,也是模模糊糊的。林予把盒子翻过来,底上贴着一张发黄的纸条,上面用圆珠笔写着几个字:
“一九九八年,存钱罐。”
林予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老头看了他一眼:“喜欢?十块。”
林予没说话,从口袋里掏出十块钱,递给老头。然后站起来,把盒子揣进帆布包里。
往回走的路上,天彻底黑了。路灯亮起来,把他们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沈喻一直没说话,只是跟着。
走到书店门口,林予停下来,转身看着他。
“你不好奇?”
沈喻愣了一下:“好奇什么?”
“我一下午什么都没买,最后买了个破盒子。”
沈喻想了想,说:“你想说的时候会说的。”
林予看着他,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推开门。
“进来吧。”
店里很暗,林予没开大灯,只开了柜台那盏台灯。他把帆布包放在柜台上,拿出那个铁皮盒子,放在灯下。
沈喻站在旁边,看着那个盒子。
昏黄的灯光照着它,那些锈迹变得柔和了一点,熊猫的轮廓也能看清了——胖胖的,抱着竹子,笑得很傻。
“我小时候也有一个。”林予忽然开口。
沈喻转过头看他。
林予还是看着那个盒子,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
“一模一样的。我爸从厂里带回来的,说是发的奖品。那时候这种盒子可稀罕了,班上谁有一个,能炫耀好几天。”
他伸手摸了摸那个盒子上的熊猫。
“我攒了两年的零花钱,都放里面。一毛两毛的,攒到后来有好几十块。想着等攒够了,给我妈买件新衣服。”
沈喻没说话,就那么听着。
“后来我爸走了。我妈带着我搬走,收拾东西的时候,那个盒子不见了。可能是落下了,也可能是被人拿走了。反正再也没见过。”
林予把那个盒子拿起来,晃了晃。里面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二十多年了,”他说,“居然又看见一个。”
沈喻看着他,忽然问:“你妈那件新衣服,后来买了吗?”
林予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
“没攒够。后来也没攒过。”
沈喻没说话,只是伸手,把那个盒子拿过来,放在自己手心里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放下盒子,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拿出一张十块钱,叠好,从盒盖的缝里塞进去。
林予看着他。
沈喻把盒子放回他面前。
“接着攒。”他说。
林予盯着那个盒子,半天没动。
那十块钱躺在空荡荡的盒子里,皱巴巴的,但很显眼。
他抬起头,看着沈喻。
沈喻站在那儿,灯从他背后照过来,看不清脸上的表情,只能看见眼睛亮亮的。
“你干嘛?”林予问。
沈喻笑了笑:“帮你攒啊。一个月十块,攒到年底就能买件好的了。”
林予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过了一会儿,他低下头,把那个盒子的盖子盖上了。
“傻不傻。”他说。
声音很轻,一点都不像骂人。
那天晚上,沈喻走的时候,林予站在门口送他。
六月的晚风很暖,吹得人懒洋洋的。沈喻走出几步,又回过头来。
“那个盒子,”他说,“明天我帮你找个地方放。放柜台上,每天都能看见。”
林予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沈喻走了。
林予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然后他转身回店里,走到柜台前面,把那个盒子拿出来,放在台灯下面。
他盯着那只生锈的熊猫看了很久。
然后他打开盖子,看了看那张十块钱。
叠得很整齐,一看就是特意叠的。
林予把盖子盖上,把盒子放进了柜台下面的抽屉里。
和那张名片、那个矿泉水瓶、那张纸条、那个笔记本、那些照片放在一起。
第二天,沈喻果然带了个东西来。
一个小木架子,巴掌大,原木色的,打磨得很光滑。
“这个放盒子正好。”他把木架子放在柜台上,“盒子放上面,比直接放柜台显眼。”
林予把盒子拿出来,放上去。
果然刚好。
那只生锈的熊猫站在原木色的架子上,忽然就不那么破旧了,反而有种旧东西特有的好看。
“谢了。”林予说。
沈喻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是他第一次听林予说谢谢。
“不客气。”他说。
那天下午,店里没什么人。沈喻靠在窗边画画,林予在柜台后面算账。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整个店照得暖洋洋的。
算着算着,林予忽然抬起头。
“我妈那件衣服,”他说,“后来我买了。”
沈喻抬起头看他。
“工作第一年,发了工资买的。不是什么好牌子,但她穿了好几年,到现在还留着。”
沈喻没说话,只是听着。
林予低下头,继续算账。
过了一会儿,沈喻忽然开口:“你妈现在在哪儿?”
“老家。不肯来城里,说住不惯。”
“常回去吗?”
“一个月一回。”
沈喻点点头,没再问。
傍晚的时候,橘猫来了。它一进门就往柜台跑,跳到柜台上,蹲在那个盒子旁边,盯着那只熊猫看。
林予伸手摸了摸它的头。
“它也喜欢。”沈喻在旁边说。
林予嗯了一声。
猫蹲了一会儿,团成一团,在盒子旁边睡着了。
沈喻看着猫,忽然说:“给它起个名字吧。”
林予愣了一下:“什么?”
“猫。老叫‘猫’多没劲。”
林予看了看那只团成一团的橘猫,想了想。
“随便。”
“随便?”沈喻笑了,“哪有猫叫随便的。”
“那你说叫什么。”
沈喻看着猫,看了半天,忽然说:“叫盒子吧。”
林予抬起头看他。
“它老蹲盒子旁边,”沈喻说,“叫盒子挺合适的。”
林予看了看猫,又看了看那个生锈的铁皮盒子。
猫睡得正香,肚子一起一伏的。
“随便。”他说。
沈喻就笑了,蹲下来,对着猫叫了一声:“盒子。”
猫没理他。
但沈喻不在乎,还是叫得很开心。
从那以后,橘猫就有了名字。
叫盒子。
一周后,林予回老家看他妈。
他一般是月初回去,但这月提前了几天。沈喻没问为什么,只是在他走的那天早上,来店里帮他开门。
“几天回来?”
“后天。”
沈喻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柜台上。
是一张十块钱。
“这个月的。”他说。
林予看着那张钱,又看看他。
沈喻笑了笑:“别忘了放盒子里。”
林予没说话,拿起那张钱,走到柜台后面,打开抽屉,拿出那个铁皮盒子,把钱塞进去。
盒子里已经有三张了。
他盖上盖子,把盒子放回架子上,然后抬头看沈喻。
沈喻站在那儿,正看着他。
“路上小心。”沈喻说。
林予点点头,背起包,走到门口。
推开门的时候,他忽然停住,回过头来。
“盒子——我是说猫,”他说,“你帮我喂一下。”
沈喻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
林予走了。
沈喻站在店里,看着门关上,听着脚步声渐渐远去。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柜台上的铁皮盒子,看着里面那四张十块钱,看着那个生锈的熊猫。
他忽然觉得,这个店比平时亮了一点。
傍晚的时候,盒子来了。
它一进门就往里走,走到柜台前面,跳上去,蹲在那个铁皮盒子旁边。
沈喻走过去,蹲下来看着它。
“他后天回来。”他说。
猫舔了舔爪子,没理他。
沈喻伸手摸了摸它的头,猫没躲,还蹭了蹭他的手心。
“他让我喂你,”沈喻说,“饿不饿?”
猫叫了一声。
沈喻去后面找了猫粮,倒在它的小碗里。猫跳下来,埋头吃起来。
沈喻站在旁边看它吃,看着看着,忽然想起林予蹲在门口喂猫的样子。
他掏出那个小相机,对着猫,按了一张。
猫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继续吃。
照片里,猫的旁边是那个铁皮盒子,盒子上那只熊猫,锈迹斑斑的,但笑得很傻。
两天后,林予回来了。
他推开店门的时候,沈喻正蹲在那儿给书架贴标签,听见声音抬起头。
林予站在门口,背着那个旧帆布包,脸上有点疲惫,但眼睛亮亮的。
沈喻站起来。
“回来了?”
林予点点头。
他走到柜台前面,放下包,然后拿出那个铁皮盒子,打开。
里面躺着四张十块钱。
还有一张新的。
林予愣了一下,抬头看沈喻。
沈喻站在书架旁边,摸摸鼻子。
“那个……前天喂猫的时候顺手放的。怕忘了。”
林予看着那张新钱,又看看他,没说话。
过了几秒,他把盒子盖上,放回架子上。
然后他走到沈喻面前,站住了。
沈喻看着他,不知道他要干嘛。
林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他。
是一块糖。
大白兔奶糖,包装纸都皱了。
“我妈让带的。”林予说。
沈喻接过来,看着那块糖,忽然笑了。
他剥开糖纸,把糖放进嘴里。
很甜。
林予看着他吃,嘴角动了动。
然后他转身,走到柜台后面,开始理东西。
沈喻靠在书架旁边,含着那颗糖,看着他的背影。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整个店照得暖洋洋的。
那个铁皮盒子放在架子上,生锈的熊猫对着门口,好像也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