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六年的秋天,北平城里最好的事情就是什么都不想。
天是高的,云是淡的,太阳晒在身上暖洋洋的,像一床晒透了棉花套子的被褥。张桂源站在茶楼二楼的栏杆边上,眯着眼睛往下看,正瞧见杨博文的自行车从胡同口拐进来。
车后座载着一个人。
是夏知芸。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褂子,头发用一根红绳扎起来,手里举着一串糖葫芦,红色的糖衣在太阳底下亮得晃眼。自行车颠了一下,她整个人往旁边歪,吓得一把揪住杨博文的衣裳后襟。
夏知芸慢点骑!
杨博文故意拧了两把车把,自行车扭得更厉害了。夏知芸在后头骂他,骂了两句自己也笑了。
张桂源看着,嘴角也弯起来。
王橹杰笑什么呢?
王橹杰凑过来,顺着他的目光往下一看,也笑了
王橹杰博文这小子,也就敢欺负知芸
张桂源他敢
张桂源知芸回头跟他算账
王橹杰算账也是糖葫芦的账——谁买的?
张桂源我买的
王橹杰笑出声来,磕着瓜子说:
王橹杰冤大头
张桂源没理他,眼睛还盯着底下。杨博文的自行车在茶楼门口停下来,夏知芸跳下车就往他背上捶了一拳。杨博文躲也不躲,只笑着把她手里的糖葫芦抢过来,咬了一颗。
隔着这么远,张桂源都能看见他酸得皱起来的脸。
夏知芸我的!
夏知芸跺脚。
杨博文买的
杨博文把糖葫芦还给她,往茶楼楼上指了指
杨博文桂源给的钱
这话说得张桂源在楼上直摇头。冤大头,真是冤大头。
楼梯口涌上来一群人。张函瑞抱着他的琴盒子,左奇函摇着把折扇,陈浚铭手里托着一只鸟笼子,里头一只画眉叫得正欢。三个人一边上楼一边拌嘴,也不知道在吵什么。
王橹杰就等你们了
王橹杰给他们让座
张函瑞思罕呢?
张函瑞把琴盒子放在脚边,往四周看了看。
陈思罕来了来了
陈思罕最后一个上来,满头是汗。他穿着一件新做的藏青色长衫,料子是好料子,剪裁也合身,就是穿在他身上总有点不对劲——大概是跑得太急,领口的扣子都系歪了。
陈思罕我娘非让我穿这件新做的
他一边喘气一边解释
陈思罕我跑了一路,热死了
左奇函热就把扣子解开
左奇函摇着扇子说
左奇函系那么紧做什么,又不是去相亲
陈思罕你才相亲呢
几个人笑起来。跑堂的过来添茶,又端上一盘豌豆黄、一盘芸豆卷。夏知芸把糖葫芦往碟子上一搁,先抢了一块豌豆黄。
张桂源知芸
张桂源你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杨博文她饿
杨博文在她旁边坐下
杨博文一路从学校骑回来,她在后座一直喊饿
#夏知芸你骑那么快,风吹得我肚子都瘪了
杨博文这叫什么道理?
#夏知芸夏家的道理
张桂源忍不住笑。夏家的道理,就是不讲道理。这丫头从小到大都是这样,横起来谁的话都不听,偏偏他们几个还都惯着她。
左奇函摇着扇子说
左奇函夏家的道理,不就是不讲道理?
夏知芸瞪他一眼,伸手把他面前的茶盏抢过来喝了一口。左奇函也不恼,只笑着摇头
左奇函惯坏了,惯坏了
张函瑞问
张函瑞谁惯的?
陈浚铭你们呗
陈浚铭把鸟笼子挂在窗钩上
陈浚铭反正不是我,我才比她大几个月
#夏知芸大几个月也是大
夏知芸把茶盏还给左奇函
#夏知芸你得让着我
陈浚铭凭什么?
#夏知芸凭我是女的
陈浚铭噎住了。几个人看着他吃瘪的样子,又笑起来。
笑声飘出茶楼,飘到街上。秋天的风从窗户吹进来,带着糖炒栗子的香味。底下街道上人来人往,卖糖葫芦的小贩推着车子过去了,几个穿灰布褂子的学生抱着书本走过去,一辆黄包车叮叮当当地跑过去。太阳渐渐往西斜了,把整条街都染成暖洋洋的金黄色。
陈浚铭今天先生又留堂了?
夏知芸点头,把最后一块豌豆黄塞进嘴里:
#夏知芸作文。题目叫《我的理想》
陈浚铭你写的什么?
#夏知芸写什么写,我编都编不出来
她托着腮
#夏知芸你们说,我能有什么理想?
陈思罕嫁人
陈思罕脱口而出
夏知芸抓起一块芸豆卷就扔过去,正砸在他脑门上。陈思罕捂着额头,委屈道
#陈思罕我说错了吗?你一个女孩子,不嫁人还能干什么?
#夏知芸我就不能干点别的?
王橹杰能啊
王橹杰慢悠悠地说
王橹杰你可以跟桂源似的,去当教书先生。不过你得先念完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