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的风带着点爽利,荒坡的桃树压弯了枝桠——青绿色的桃子已经泛出点红,像被太阳吻过的脸蛋,沉甸甸地坠在叶缝里,风一吹,就晃出甜丝丝的香。
林晚秋正蹲在桃树下摘豆角,指尖刚碰到豆荚,就听见村口传来小军的喊声,像只快活的小雀:“姐!通知书!你的大学通知书来了!”
她手里的豆角“啪嗒”掉在筐里,猛地站起身,膝盖磕在土埂上也没觉出疼。就见小军举着个牛皮纸信封,顺着坡路往这儿跑,信封角被风吹得卷起来,上面的“北京大学”四个字却亮得刺眼。
“姐!是北京!周知青说,这是最好的大学!”小军扑到她跟前,把信封往她手里塞,气都喘不匀,“邮递员说,全公社就你一个考上了!”
林晚秋捏着信封,指尖抖得厉害,牛皮纸的纹路硌着掌心,像在确认这不是梦。她慢慢拆开,一张印着校徽的通知书滑出来,照片上的自己还穿着那件蓝布褂子,眼睛亮得像荒坡的星子。
“考上了……真考上了……”她喃喃着,眼泪突然就下来了,砸在通知书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林建国扛着锄头从玉米地钻出来,看见这情景,锄头“哐当”掉在地上:“晚秋……这是……”
“爸!姐考上北京大学了!”小军抢着喊,把通知书举到林建国眼前。
林建国接过通知书,手比林晚秋抖得更厉害,粗糙的指尖划过“北京大学”四个字,一遍又一遍,像是要把这几个字刻进心里。“好……好……”他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别的话,眼泪却顺着眼角的褶子往下淌,砸在沾着泥土的裤腿上。
王秀莲挎着竹篮来送午饭,远远看见这情景,篮子里的窝窝头掉出来都没捡:“是通知书来了?咱晚秋考上了?”
“妈!我考上了!”林晚秋扑过去抱住她,声音里带着哭腔,“我能去北京了!能去看天安门了!”
王秀莲抱着她,哭得说不出话,只是一个劲地拍着她的背,像是要把这些年的苦、这些年的盼,都拍进这拥抱里。
消息像长了翅膀,没半天就传遍了全村。张婶端着刚蒸的红糖馒头跑过来,笑得眼角堆起褶:“我就知道晚秋是有大出息的!这馒头你拿着,路上吃!”二姑也来了,手里攥着个布包,里面是她攒的几块钱:“拿着……路上买水喝……以前是二姑不对……”
小周是傍晚来的,他也收到了通知书,是省城的大学。“晚秋,咱都考上了!”他举着自己的通知书,笑得露出白牙,“等开学,我先送你去北京,咱在天安门广场合个影!”
“好!”林晚秋笑着,把刚摘的桃子往他手里塞,“尝尝咱荒坡的桃,比供销社的甜。”
桃肉咬在嘴里,甜汁顺着喉咙往下滑,带着股子阳光的暖。小周看着满树的桃子,突然说:“等咱放假回来,就教队上的娃认字吧?让他们也知道,读书能走出山沟。”
“好!”林晚秋点头,眼睛望着远处的麦田——新种的麦子已经冒出绿芽,像铺了层细绒,“我还想在荒坡边上盖间教室,让小军也当老师,教更小的娃。”
林建国蹲在桃树下,用树枝在地上划:“我来盖!我这手虽然粗,盖房子还是会的!再把桃树周围的土翻松点,让它们结更多桃,给娃们当零嘴。”
王秀莲也凑过来,把刚缝好的布包递给林晚秋:“这里面是新做的被褥,还有我给你绣的帕子,上面有桃花,想家了就看看。”
帕子上的桃花绣得歪歪扭扭,却比任何花样都好看。林晚秋把帕子叠好,放进书包里,和通知书放在一起。
夜色降临时,一家人坐在桃树下,小军数着天上的星子,林建国讲着他年轻时听来的北京故事,王秀莲给林晚秋缝着衣角,小周在旁边写着给孩子们的识字表。晚风带着桃香和麦香,在他们身边绕来绕去,像首温柔的歌。
林晚秋知道,这张通知书不是结束,是新的开始——她要去北京读书,要把外面的世界带回来,要让荒坡的桃花年年都开,让更多像她和小军一样的孩子,能沿着书本铺的路,走到更远的地方去。
而这荒坡,这桃树,这家人,永远是她走得再远,也会回来的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