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那天清晨，天还没亮，杨戬就起来了。他没有去山崖边，而是坐在正殿里，把三尖两刃刀横在膝上，用一块布慢慢地擦。刀身已经锃亮了，他还是擦，一遍又一遍。杨婵端着早饭进来，看到他这副模样，把碗放在他手边，没有催他吃。杨戬擦完刀，拿起碗，几口把粥喝完，放下碗，朝她笑了笑。

“哥。”杨婵开口，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杨戬站起身，揉了揉她的头。“没事。”

他拿起刀，走出正殿。洞口，玉鼎真人站在那里，手里握着拂尘，没有说话。杨戬走到他面前，跪下，磕了三个头。玉鼎真人看着他，眼眶有些红，可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拍了拍杨戬的肩。

杨戬站起身，朝竹屋走去。林清雾正站在门口，一袭白衣，腰间系着那条浅青色的丝带。她看着他，没有说话。杨戬走到她面前，站定。

“姑娘。”

林清雾看着他。“嗯。”

“我去了。”

林清雾点点头。“小心。”

杨戬看着她，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只是看着她，深深看了一眼，然后转身，大步朝山崖边走去。

他站在山崖边，望着东边的方向。天边有一片云，灰蒙蒙的，压得很低。云里有闪电，紫金色的，一闪一闪。那片云在移动，很快，越来越近。云里有五十个身影，身披金甲，手持长枪。他们踏云而来，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杨戬握紧刀，风吹起他的衣角，猎猎作响。他一个人，面对那五十个从天而降的身影，一动不动。

云在十丈外停下。五十个天将齐刷刷落地，长枪指地，发出整齐的声响。为首的还是那个老者，头发花白，面容阴鸷。他扫了一眼杨戬，冷笑一声。

“杨戬，交出开天斧碎片。”

杨戬握紧刀。“我说过，那块石头是我的。”

老者脸色一沉。“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他一挥手，五十个天将同时举起长枪。

杨戬迎了上去。刀光一闪，劈向最近的那个天将。天将侧身躲过，长枪刺来。杨戬翻身跃起，刀背磕开枪尖，一脚踢在那天将胸口。天将踉跄后退，又一个天将从侧面攻来。杨戬一刀劈过去，那天将举枪格挡，被震得后退三步。

他没有停。一刀接一刀，一刀比一刀快。刀光如雪，在五十个天将中穿梭。他打倒了五个，又打倒了三个，可还有四十多个。他的体力在消耗，他的血在流，他的刀越来越重。一个天将的长枪刺来，他躲闪不及，被刺中手臂。他没有退，一刀劈过去，那天将倒飞出去。

“哥！”杨婵的声音从洞口传来。

杨戬咬牙，继续打。他不知道自己打了多久，只知道手臂已经麻木了，只知道刀越来越重，只知道眼前的天将越来越少。四十个，三十个，二十五个。他浑身是血，站在天将中间。他的腿在发抖，他的眼前阵阵发黑，可他握着刀，没有倒下。

老者站在后面，脸色铁青。“用法器！”

几个天将退后，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那是一面黑色的旗子，旗面上绣着金色的符文。旗子一拿出来，天就暗了。不是乌云遮日的那种暗，是那种沉沉的、压下来的暗，像是天要塌了。杨戬只觉得浑身一沉，像是被一座山压住了。他单膝跪地，刀尖插在地上，撑着没有倒下。

“杨戬！”敖烈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杨戬抬起头，那旗子越来越亮，金色的符文像活了一样，在旗面上游动。那光照在他身上，压得他喘不过气。他的血在流，他的力气在消失，他的意识在模糊。他咬牙，撑着刀，慢慢站起来。他站得很慢，浑身都在发抖，可他站起来了。

老者脸色变了。“你——”

杨戬握紧刀，朝那旗子劈去。刀光撞上金光，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旗子晃了晃，光芒暗了一瞬，又亮起来。杨戬被震得倒退几步，口吐鲜血。他没有停，又劈。一刀，两刀，三刀。旗子上的裂缝越来越大，光芒越来越暗。

“拦住他！”老者大喊。

天将们蜂拥而上。杨戬来不及躲，被一枪刺中后背。他闷哼一声，单膝跪地。又一个天将刺来，他翻身躲过，一刀劈断那枪。可他身后还有三个，他来不及躲了。

“铛——”

一道月白色的光芒挡在他面前。三杆长枪同时刺在光芒上，纹丝不动。林清雾站在他身边，一袭白衣，衣袂飘飘。她抬手，轻轻一拂，光芒扩散开来，把周围的天将推得连连后退。那面黑旗被光芒扫过，裂开一道大口子，金色的符文黯淡下去，天又亮了起来。

老者脸色大变。“你——”

林清雾没有看他。她低头看着杨戬。他浑身是血，跪在地上，握着刀，还在发抖。她蹲下身，轻轻覆在他肩上。月白色的光芒从她掌心溢出，渗入他的伤口。

杨戬抬起头，看着她。“姑娘，我还没打完。”

林清雾看着他。“我知道。”

她站起身，看着那五十个天将。天将们看着她，手中的枪慢慢放低了。老者咬牙。“愣着干什么？上！”

天将们面面相觑，没有人动。老者大怒，亲自举枪冲上来。林清雾抬手，指尖点在枪尖上。那枪停住了。老者看着她的手，又看着她的眼睛，忽然有些拿不稳手中的枪。

“退下。”林清雾说。

老者看着她，沉默了很久，收回枪。“走！”他转身，大步下山。五十个天将互相搀扶，狼狈跟上。黑旗掉在地上，碎成几块，符文渐渐暗了。

杨戬跪在地上，握着刀，浑身是血。他看着她，想说什么，可眼前一黑，倒了下去。林清雾接住他，他倒在她肩上，很沉，带着血腥气和汗味。她没有退，只是稳稳地站着，一只手揽着他的腰，另一只手轻轻覆在他额头上。额头滚烫，像是在火里烧过。

杨婵从洞口冲过来。“哥！”林清雾扶着杨戬，慢慢朝洞里走去。杨婵跟在后面，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可她咬着嘴唇，没有哭出声。敖烈跑过来，从另一边扶住杨戬。两人一左一右，把他架进正殿，放在榻上。静月仙子端着一盆热水进来，放在榻边。杨婵把帕子浸湿，拧干，轻轻擦去杨戬脸上的血。

林清雾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切。她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出正殿。

外面阳光很好，照得山间一片金黄。风吹过竹林，沙沙作响。远处的山峦在阳光下泛着青黛色的光。她低头看着自己手上的血，那血已经干了，变成暗红色的，嵌在指甲缝里。她站在那里，望着远处，站了很久。

哮天犬从竹屋跑过来，在她脚边坐下，仰头看着她，尾巴轻轻摇着。她低头看它，没有说话。哮天犬呜咽了一声，把头枕在她鞋面上，一动不动。

傍晚时分，杨戬醒了。他睁开眼，看到杨婵趴在床沿上睡着了，脸上还挂着泪痕。屋里很暗，只有桌上点着一盏灯，灯油快燃尽了，火苗一跳一跳的。他轻轻坐起来。伤口还疼，可比之前好多了。他低头看着自己身上，伤口都愈合了，只剩下几道浅浅的红痕。

他轻轻起身，拿起放在床边的外衣，披在肩上，走出正殿。月光很好，照得山间一片银白。他沿着那条熟悉的小径，慢慢朝竹屋走去。走到一半，他停下了。

竹屋前，那道白衣身影正坐在青石上。月光照着她，一袭白衣，清绝出尘。她没有看书，只是坐着，望着远处。风吹过，她的发丝轻轻飘动，她抬手拂开。

杨戬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看了很久。然后他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姑娘。”

林清雾转头看着他。“醒了？”

杨戬点点头。“嗯。”

“伤还疼吗？”

杨戬摇摇头。“不疼了。”

林清雾没有说话。两人并肩坐着，望着远处的海。月光洒在海面上，泛起粼粼银波。海浪拍打着礁石，轰隆隆的声响在夜色中格外清晰。

过了很久，杨戬开口。“姑娘，我今天打了多少个？”

林清雾想了想。“二十多个。”

杨戬点点头。“比上次多了。”

林清雾看着他。“嗯。”

杨戬转过头，看着她。“姑娘，下次，我要打三十个。”

林清雾看着他，轻轻点头。“好。”

杨戬笑了。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我去睡了。姑娘也早点歇息。”

林清雾点点头。杨戬转身，大步朝洞里走去。走出几步，他忽然停下，回头看她。“姑娘，明天我还练。”

林清雾看着他。“我知道。”

杨戬笑了。“那你明天还等我吗？”

林清雾看着他，轻轻点头。“等。”

杨戬看着她，站了一会儿，转身，继续走。步子比方才轻快了许多。

第二天清晨，杨戬天没亮就起来了。他走到山崖边，拿起刀，开始练。刀光如雪，破空之声在山间回荡。太阳升起来的时候，他浑身是汗，可他一直没有停。林清雾坐在竹屋前，手里拿着书。她没有看他，只是偶尔翻一页。可他每次回头，她都在那里。他笑了，转过身，继续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