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东海的人一直没有来。日子久了，连杨婵都不再每天提心吊胆了。她照常练功、做饭、浇花、洗衣服。敖烈照常偷吃点心，被追着打。静月仙子照常站在洞口看山。玉鼎真人照常在正殿打坐。一切都像是回到了杨戬还没下山、东海还没找上门之前的样子。可谁都知道，不一样了。

杨戬的刀法已经到了一个新的境地。玉鼎真人说，他现在的本事，比那些修炼了百年的天将只强不弱。杨戬听了，点了点头，继续练。他不再问“我能不能打过他们”了。他只是在练，每天练，不停地练。林清雾依旧坐在竹屋前看书，阳光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她翻一页书，抬头看一眼山崖边，又低下头。哮天犬趴在她脚边，耳朵竖着，尾巴轻轻扫着地面。

这一日，杨戬练完刀，没有急着继续。他收了刀，朝竹屋走去。林清雾抬起头，看着他走过来，合上书。“练完了？”

杨戬摇摇头。“歇一会儿。”他在她身边坐下，望着远处的山。“姑娘，今天天气真好。”

林清雾点点头。“嗯。”

杨戬转过头，看着她。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浅浅的阴影。“姑娘，你在这里住了多久了？”

林清雾想了想。“好几年了。”

杨戬点点头。“我也住了好几年了。”他顿了顿，“刚来的时候，我连刀都拿不稳。现在……”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心全是茧子，硬邦邦的。“现在能拿稳了。”

林清雾看着他。“你不只拿稳了刀。”

杨戬愣了一下。“那我还拿稳了什么？”

林清雾没有回答。她收回目光，望着远处。风吹过竹林，沙沙作响。杨戬看着她，忽然笑了。“姑娘，你说话总是说一半。”

林清雾没有说话。杨戬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我去练刀了。”走了几步，忽然停下，回头看她。“姑娘，晚上看月亮。”

林清雾看着他。“好。”

杨戬笑了，转身，继续走。

晚上，月亮很好。杨戬坐在山崖边，林清雾坐在他身边。月光洒在海面上，泛起粼粼银波。海浪拍打着礁石，一下又一下。两人并肩坐着，谁也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杨戬忽然开口。“姑娘，你说，东海的人还会来吗？”

林清雾想了想。“会。”

“什么时候？”

“不知道。”

杨戬点点头。“也是。他们想来的时候就来。”他顿了顿，“我等着。”

林清雾看着他。杨戬转过头，对上她的目光。“姑娘，我不怕他们来。我怕他们不来。”

林清雾没有说话。杨戬继续道：“他们不来，我就不知道我练得怎么样了。自己跟自己打，永远不知道能不能打赢别人。”

林清雾沉默了一会儿。“你练得很好。”

杨戬看着她。“你怎么知道？”

林清雾望着远处的海。“我看着你练的。”

杨戬愣住了。他看着她，她望着远处的海，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侧脸安静而温柔。他忽然很想问她，你看着我练，看了多久了？可他不敢问。他怕听到答案，也怕听不到。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她。

“姑娘。”他开口。

林清雾看向他。

“谢谢你看着我练。”

林清雾看着他，轻轻点头。“嗯。”

杨戬笑了。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我去睡了。姑娘也早点歇息。”

林清雾点点头。杨戬转身，大步朝洞里走去。这一次，他没有回头。林清雾坐在山崖边，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洞口。她坐了一会儿，然后起身，慢慢走回竹屋。

第二天，杨戬正在练刀的时候，敖寸心来了。她是跑着上山的，气喘吁吁，脸上的汗珠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杨婵正在洞口浇花，看到她这副模样，手里的水壶差点掉了。

“三公主，怎么了？”

敖寸心顾不上说话，喘了几口气，才开口。“东海的人出发了。”

杨婵脸色白了。“什么？”

“五十个。已经在路上了。”敖寸心的声音发紧，“我父王说，最迟后天就到。”

杨婵转身就跑。她跑到山崖边，杨戬正在练刀。她气喘吁吁地喊：“哥！三公主说，东海的人出发了！后天就到！”

杨戬收了刀，脸色沉了下来。他朝洞口走去。敖寸心还站在那里，看到他过来，又说了一遍。杨戬听完，沉默了片刻。“五十个？”

敖寸心点点头。“五十个。东海的精锐。还带了法器。”

杨戬握紧刀。“我知道了。”他转身，朝正殿走去。

玉鼎真人正在打坐，看到他进来，睁开眼。“来了？”

杨戬点头。“后天到。五十个。带了法器。”

玉鼎真人沉默了一会儿。“你打算怎么办？”

杨戬看着他。“打。”

玉鼎真人看着他，叹了口气。“打不过呢？”

杨戬握紧刀。“打不过也要打。”

玉鼎真人没有说话。他站起身，拍了拍杨戬的肩。“去吧。为师在后面看着。”

杨戬点点头，转身走出正殿。杨婵站在门口，脸色发白，手里握着那把菜刀。杨戬看着她，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揉了揉她的头。“别怕。有哥在。”

杨婵咬着嘴唇，点点头。杨戬转身，朝竹屋走去。

林清雾正站在门口，一袭白衣，腰间系着那条浅青色的丝带。她看着他，没有说话。

杨戬走到她面前，站定。“姑娘。”

林清雾看着他。“嗯。”

“后天，五十个。带了法器。”

林清雾点点头。“我知道。”

杨戬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刀。“姑娘，这次人很多。”

林清雾没有说话。杨戬抬起头，看着她。“你带着婵儿和静月仙子先走。从后山走。”

林清雾摇摇头。“不走。”

杨戬急了。“姑娘——”

“你一个人，挡不住五十个。”她看着他，“我留下来。”

杨戬看着她，心中涌起千言万语。他想说“不用”，想说“我能行”，可他知道她说的是实话。他低下头。“姑娘，我不想连累你。”

林清雾看着他。“你没有连累我。”

杨戬抬起头。她看着他，眸光柔和。“是我自己要留下来的。”

杨戬看着她，眼眶微微发酸。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他只是点点头。“好。”

敖烈从洞里跑出来。“杨戬，我妹妹说，这次的法器比上次厉害。”

杨戬脸色一变。“什么法器？”

敖烈摇摇头。“不知道。我妹妹没看清。只说那东西一拿出来，天都暗了。”

杨戬握紧刀。林清雾看着他，没有说话。杨戬沉默了一会儿，转身，朝山崖边走去。“我去练刀了。”

他走到山崖边，拿起刀，开始练。刀光如雪，破空之声在山间回荡。他练得比平时更狠了，一刀一刀，像是要把山劈开。太阳落山了，他没有停。月亮升起来了，他还在练。杨婵端着饭上来，站在旁边看了很久。

“哥，吃饭了。”

杨戬没有停。“放着吧。”

杨婵把饭放在石头上，转身下山。走到半山腰，她回头看了一眼。月光下，哥哥的身影在刀光中闪动，像一只不知疲倦的鹰。她看了一会儿，转身，继续走。

林清雾坐在竹屋前，看着山崖边那道身影。她没有看书，只是坐着，望着他。月光照在她身上，一袭白衣，清绝出尘。哮天犬趴在她脚边，耳朵竖着，也跟着望向那边。

夜深了。杨戬终于停了。他把刀插在地上，大口喘着气。浑身的衣裳都被汗湿透了，贴在身上。他站在山崖边，望着远处的海。月光洒在海面上，泛起粼粼银波。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他没有回头。

“姑娘。”

林清雾在他身边坐下。“练完了？”

杨戬点点头。“嗯。”他在她身边坐下，“姑娘，你说，我能打过五十个吗？”

林清雾看着他。“能。”

杨戬苦笑。“你总是说能。”

林清雾没有说话。杨戬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姑娘，如果明天我死了——”

“你不会死。”林清雾打断他。

杨戬抬起头。林清雾看着他，眸光坚定。“你不会死。”

杨戬看着她，眼眶微微发酸。他低下头，不敢让她看到自己的表情。“好。我不会死。”

林清雾没有说话。两人并肩坐着，望着远处的海。海浪拍打着礁石，一下又一下。月亮慢慢升到头顶。

过了很久，杨戬忽然开口。“姑娘，等打完这一仗，我们去看梅花。”

林清雾看着他。“梅花早就谢了。”

杨戬点点头。“我知道。可我还是想去看看。看看那些树，看看那些叶子。”

林清雾沉默了一会儿。“好。我陪你去。”

杨戬笑了。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我去睡了。姑娘也早点歇息。”

林清雾点点头。杨戬转身，大步朝洞里走去。走出几步，他忽然停下，回头看她。她还坐在那里，月光照着她，一袭白衣，清绝出尘。他看了一会儿，转身，继续走。这一次，他没有回头。

林清雾坐在山崖边，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洞口。她坐了很久，望着远处的海，望着天上的月，望着风吹过竹林。然后她起身，慢慢走回竹屋。屋里很暗，她没有点灯。她在窗边坐下，月光从窗外洒进来，照在她身上。她望着窗外，望了很久。

风吹过竹林，沙沙作响。远处，海浪拍打着礁石，一下又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