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魔丸降世,清雾临尘
陈塘关的天,是在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午后,骤然变了颜色。
原本晴空万里,海风温润,街巷间行人安稳,商贩叫卖,一派平和景象。可不过半柱香的工夫,九天之上便翻涌来厚重如墨的黑云,紫金色闪电在云层间疯狂撕裂,狂风卷着沙尘呼啸而过,整座城池都被一股压抑到窒息的气息笼罩。天地异象,预示着一场无人能挡的大劫,即将降临。
而此刻的总兵府内,却是红绸高挂、喜气盈门。李靖与殷夫人即将诞下麟儿,天界早有谕旨降下,此子乃是灵珠转世,身负仙泽,可护陈塘关一方平安。前来道贺的宾客络绎不绝,欢声笑语充斥庭院,所有人都在期盼着这位祥瑞之子平安降生。
产房之内,殷夫人咬紧牙关,承受着分娩之痛,眉宇间满是即将为人母的温柔与期待。她虽常年身披铠甲镇守边关,性格飒爽刚烈,可在面对自己的孩子时,依旧是一位满心柔软的母亲。产房之外,李靖一身常服,来回踱步,平日里镇守边关、沉稳果决的陈塘关总兵,此刻只剩下满心紧张与忐忑,目光一刻不离产房大门。他盼着孩子平安,更盼着妻子少受痛苦。
谁也不曾料到,这份期盼与欢喜,会在顷刻间化为灭顶之灾。
云层之巅,申公豹黑袍翻飞,面容阴鸷,眼底藏着不甘与怨毒。他修行千年,勤奋刻苦,却始终得不到师尊元始天尊的认可,反倒处处不如自己的太乙真人备受器重。心中的执念与怨恨不断累积,最终让他铤而走险,暗中偷换了灵珠与魔丸。看着那股狂暴凶戾的魔丸之力,如同一道黑红色的流星,直直砸向总兵府,申公豹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转身化作一道黑影,朝着无尽深海的龙宫疾驰而去。他要将灵珠送入龙蛋,助龙族脱离海底炼狱,更要让天命,因他而改写。
魔丸之力,毫无阻拦地冲入了总兵府产房。
殷夫人一声撕心裂肺的痛呼,响彻整个庭院。
温和的胎气瞬间被狂暴魔气吞噬,魔火在她体内疯狂冲撞,灼烧经脉,撕裂血肉。屋顶轰然炸裂,瓦石飞溅,黑红色的魔焰冲天而起,将喜庆的红绸瞬间点燃。产房之内,一片狼藉,桌椅倾覆,床幔燃烧,产婆们吓得魂飞魄散,跌坐在地,根本不敢靠近。殷夫人躺在床上,面色惨白如纸,浑身被冷汗浸透,手臂、肩头被魔焰燎出大片灼伤,却依旧死死护着腹中孩子,不肯放弃分毫。
“夫人!”
李靖破门而入,看到眼前一幕,目眦欲裂。
他一眼便认出,那不是灵珠的清灵仙气,而是魔丸的毁灭凶煞!有人偷换了天命,将至凶之物,送入了他妻儿的体内!他持剑上前,想要压制魔气,却被狂暴的力量连连震退。李靖心急如焚,却束手无策,只能眼睁睁看着妻子受苦,看着那团凶戾之气越来越盛。
庭院之中,宾客们终于察觉到大祸临头,惊恐的尖叫声此起彼伏。众人疯了一般奔逃,推搡、踩踏、哭喊,原本热闹喜庆的总兵府,瞬间沦为人间炼狱。
“妖怪!是魔童降世了!”
“快跑啊!总兵府生了个怪物!”
恐慌如同瘟疫,瞬间席卷全城。百姓们吓得紧闭门窗,躲在家中不敢出门,原本祥和的陈塘关,顷刻间被恐惧笼罩。
就在此时,一道醉醺醺的身影踏空而来,正是奉师命护送灵珠的太乙真人。他腰间挂着酒葫芦,原本醉眼惺忪,可在看到冲天魔焰的刹那,酒意瞬间醒透。
“糟了!灵珠被换了!是魔丸!”
太乙真人大惊失色,手中拂尘一扬,金光凛然。他深知魔丸的宿命——身负天劫咒,三年后引天雷灭世,为祸苍生。身为阐教弟子,守天道、护苍生是他的本分,今日他必须替天行道,斩除祸根。
“李靖!殷夫人!此乃魔丸转世,留之必祸乱苍生!贫道今日,不得不除!”
拂尘金光暴涨,直指产房中央那团翻滚的魔气,杀意已决。
“不要!”
殷夫人拼尽最后一丝力气,从床上挣扎起身,义无反顾地挡在魔气之前。她衣衫破损,伤痕累累,却脊背挺直,用自己单薄的身躯,护住腹中尚未出世的孩子。
“真人!他是我的孩儿!”殷夫人泪水滑落,声音嘶哑却坚定如铁,“他还未出世,未曾害过一人,未曾做过一件恶事!凭什么未生先定死罪?我是他的母亲,我愿以性命担保,我愿倾尽一生教导,绝不让他为祸世间!”
“夫人!”李靖眼眶赤红,立刻持剑挡在妻儿身前,对着太乙真人沉声道,“真人,此子乃我李靖骨肉,生,我护他,长,我教他。若他日他真的为祸苍生,我李靖愿以命抵罪,以谢天下!”
夫妻二人,一前一后,以血肉之躯,挡住了太乙真人的杀招。太乙真人看着这对拼死护子的父母,手中拂尘微微颤抖,心中万般纠结。他守天道,却也不忍伤及无辜,更不忍拆散这血脉至亲,一时间进退两难。
千钧一发,生死一线。
一道白衣身影,缓步踏入火海。
城外雾林竹屋之中,林清雾在感受到魔丸降世的凶煞之气时,便已起身。她与李靖、殷夫人相识三年,知晓二人仁厚善良,更感知到产房之内,那对父母的绝望与坚守,以及那团魔气之中,一个小小的、惶恐不安的灵魂。
她本是千叶仙境的镜灵,独自隐居几十万年,不愿插手凡尘因果。可她性子清冷却心软,见不得无辜之人赴死,更见不得一位母亲拼尽一切的绝望。想帮,便主动出现;想护,便即刻动身,没有半分犹豫。
白衣轻扬,薄雾随行,她毫无迟疑,主动走入总兵府的火海之中。幻术轻笼容颜,不张扬,不夺目,只余一身清绝尘俗的气质,魔焰靠近她身侧,竟自动温顺避让,半点无法伤及她分毫。
李靖与殷夫人在看到她的刹那,眼中同时涌起希望。
是清雾姑娘。
那个隐居雾林、气质绝尘、心性仁厚的清雾姑娘。
三年间,殷夫人时常登门探望,与她闲谈,赠她衣物吃食;李靖也曾数次随行,虽言语不多,却始终心怀敬重。二人深知,林清雾虽性子清淡,却心怀善意,更有非凡能力,是此刻唯一能帮他们的人。
“清雾姑娘!”殷夫人声音颤抖,满是焦灼与期盼,“求您……帮帮我的孩子。”
李靖亦紧绷面容,对着林清雾郑重颔首,将妻儿的安危,尽数托付。
林清雾微微颔首,没有多余言语。
她先上前一步,素手轻抬,一缕温和治愈的仙力缓缓溢出,轻轻拂过殷夫人身上的灼伤。不过瞬息,伤口愈合,痛楚消散,殷夫人苍白的面色,渐渐恢复了血色。
“真人,手下留情。”
林清雾看向太乙真人,声音清浅,却字字沉稳,“孩子未生,何罪之有。魔性可镇,心性可教,未行恶事,不该判死。”
太乙真人望着眼前仙气缥缈、气度沉稳的女子,心中一惊。他修行千年,一眼便看出林清雾绝非凡人,却感受不到半分戾气,唯有纯粹仁善。他手中拂尘,不自觉缓缓收回。
便在此时,那团黑红色魔气剧烈震颤。
“咔嚓——”
赤红肉球轰然碎裂。
小小的婴儿自魔气中跃出,眉眼精致,却额印魔纹,赤瞳带煞,周身魔焰狂舞,发出暴躁不安的嘶吼。他没有啼哭,只有被全世界排斥的恐惧与反抗。他是哪吒,魔丸转世,一出生,便被贴上了妖孽的标签。
殷夫人不顾危险,立刻上前,将哪吒紧紧抱入怀中。“别怕,娘在,娘护着你。”她轻轻拍着哪吒的后背,温柔安抚,哪怕魔焰燎身,也绝不松手。
哪吒在她怀中疯狂挣扎,嘶吼不止,小小的身子充满了无助与暴躁。
林清雾蹲下身,与哪吒平视。
没有畏惧,没有厌恶,没有躲闪,只有一片平静温和的目光。
这是哪吒降生以来,感受到的第一份不带恶意的注视。
他挣扎的动作,莫名一顿,赤瞳怔怔地望着眼前的白衣女子。
林清雾指尖凝出一缕柔光,轻轻笼罩向哪吒躁动的灵魂。狂暴魔性,在这缕温和仙力下,渐渐安定了几分。
太乙真人看在眼里,终是长叹一声,彻底放下杀心。
“罢了!天意难违,亲情难却,又有清雾姑娘求情,贫道便留他一命!”
他从袖中取出先天灵宝乾坤圈,屈指一弹,金光破空,稳稳套在了哪吒的脖颈之上。
“乾坤圈镇魔性,安神魂,暂压你三年魔火!”
金光绽放,魔焰瞬间收敛,赤瞳恢复澄澈,额间魔纹淡去。那个暴躁不安的婴儿,终于卸下所有防备,发出一阵委屈清脆的啼哭。
那是婴儿本该有的啼哭,带着茫然,带着不安,让人心酸。
哪吒,真正降生了。
殷夫人泪流满面,紧紧抱着孩子,泣不成声。李靖紧绷的身躯终于放松,看着妻儿平安,心中百感交集。
他转过身,对着林清雾深深一揖,语气郑重而感激:“清雾姑娘,今日若非你出手,我李靖一家,早已家破人亡。大恩大德,没齿难忘。”
殷夫人亦抱着哪吒,含泪颔首:“多谢清雾姑娘,给了我的孩子一条生路。”
林清雾站起身,淡淡颔首:“举手之劳。”
她看着殷夫人怀中熟睡的哪吒,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怜悯,转瞬即逝。想护,便来;事了,便去。她不图回报,不留痕迹,只想守住心中那份仁善。
“我回雾林了。”
轻声一语,白衣轻拂,林清雾缓步退出火海,没有回头,没有留恋,身影渐渐消失在街道尽头,重回雾林深处的宁静之中。
太乙真人望着她离去的方向,捋须轻叹:“此女仙气凛然,心性仁厚,深藏不露,绝非世间寻常修士啊。”
总兵府的大火,渐渐被扑灭。
天上的黑云,缓缓散去。
可陈塘关的恐慌,却愈演愈烈。
“魔童降世,灾祸将至”的流言,如同野火般席卷全城。百姓们紧闭门窗,瑟瑟发抖,对哪吒充满了恐惧、厌恶与排斥。无人亲近,无人疼爱,无人愿意给他一个机会。他的世界,从出生那一刻起,便只剩下父母的守护,与世间的恶意。
雾林竹屋之中。
林清雾静坐窗前,腕间素白玉镯温润如初,千叶仙境安稳藏于其中,不泄半分气息。她望着陈塘关的方向,眸色清淡,无波无澜。
她不曾想逆天改命,不曾想深陷因果。
只是见无辜将死,便主动出手;见父母悲怆,便挺身相护。
而她林清雾,只是这宿命之中,一缕意外却温柔的清雾。
只是在最绝望的时刻,出现,伸手,守护无辜。
窗外晚风轻起,薄雾缭绕,竹林轻响。
她知道,三年后的天劫,世间的偏见,龙族的隐忍,申公豹的阴谋,终将一步步拉开帷幕。
她依旧是那个来自千叶仙境、清冷安静的清雾。
不主动搅弄风云,却也绝不会,再对那个孤独的孩子,视而不见。
陈塘关的风雨,才刚刚开始。
而这缕来自万界之外的清雾,早已在不知不觉中,落入了凡尘,落入了这段注定轰轰烈烈的宿命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