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悬铃木开始落叶。
严浩翔星星。
他屈指敲了敲玻璃,像三个月前第一晚那样。男孩从缸底浮上来,脸贴上他敲过的地方,等下一声。
丁程鑫星、星。
他放慢口型。
男孩腮边的细鳞翕动着,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
严浩翔没催。指腹隔着玻璃,停在男孩虎口对应的位置。
丁程鑫……星。
气音,混在循环泵的白噪音里,几乎听不见。
严浩翔弯了一下嘴角。
入冬后暖房地暖全天开着,缸水温控调到二十六。严浩翔有时带书进来读,有时只是靠在躺椅上,看星星追自己吐出的泡泡。
丁程鑫饿。
某天凌晨三点,严浩翔加班回来,推门听见这个字。
缸里灯已熄,只有水面的月。星星趴在缸边,脸半沉在水下,眼睛亮晶晶望着他。
严浩翔站在门口没动。
丁程鑫饿,
星星又说,咬字黏软,像糯米团子掉进灰里。
丁程鑫星星,饿。
严浩翔走过去,蹲下来,和他平视。
严浩翔谁教你的?
星星不答,用指尖戳他锁骨,隔着玻璃,一下一下,像敲门。
严浩翔没躲。第二天下班带回一包银鱼。
开春的时候星星会连句子了。
丁程鑫缸里无聊。
严浩翔哪里无聊。
丁程鑫没有树。
严浩翔看窗外。悬铃木正发芽。
严浩翔你要树?
星星摇头,发丝在水里飘成雾。他指着严浩翔衬衫口袋露出的书脊。
丁程鑫那个。高的。
严浩翔把书抽出来。《柳林风声》。他从书架上拿的,忘了还。
严浩翔你认得字?
星星不答,又摇头。
严浩翔你读过?
星星还是摇头。手指隔着玻璃点在封面的芦苇丛上。
丁程鑫喜欢绿的。
严浩翔低头看书封。草绿,柳叶绿,河水深处的苔绿。
他把书留下来。睡前读到蟾蜍先生越狱那章,星星趴在缸沿睡着了,腮边细细的气泡匀长起来。
变故发生在六月末。
严浩翔出差三天,回来时暖房水渍漫到门槛。缸盖掀开一半,水面上飘着半片银鳞。
他心跳顿了一拍。
窗帘脚蜷着一团白的。
他走过去。
星星蜷在大理石地面上,尾鳍干成透明的膜,腮急促地翕,喉间发出细细的、像幼猫叫的气音。他看见严浩翔,抬起手——掌心蹭破了皮,血珠凝成褐点。
丁程鑫……回不去了。
每个字都抖。
严浩翔单膝跪下,手臂穿过他腋下和尾弯。重量比看起来轻太多,湿滑的鳞片贴着小臂,凉得像刚从冰窖取出。
浴缸放水那四十五秒里,星星一直攥着他袖扣。
丁程鑫我不知道是这样。
严浩翔没说话。水温试好,将他放进去,尾鳍浸入水面的刹那,星星整个人软下来,额头抵着浴缸边缘,无声地、剧烈地发抖。
丁程鑫我试过走回来,
丁程鑫(对着水说)腿不会用,摔了很多次。
严浩翔坐在浴缸边沿,衬衫下摆浸湿一片。
严浩翔什么时候会的。
丁程鑫第一晚。
星星的声音小下去。
丁程鑫你睡着我试的。只是想站起来。
水纹一圈圈荡开。严浩翔望着他发顶。
严浩翔后来呢。
丁程鑫后来我不敢。(星星抬起眼睛,浅灰色瞳仁映着浴室顶灯)怕你不让我在缸里了。
窗外梅雨落下来。浴缸的水慢慢漫过银鳞。
严浩翔很久没说话。久到星星又困了,眼皮往下坠,尾鳍无意识扫过他撑在缸沿的手腕。
严浩翔……教你走路。
星星睁开眼。
严浩翔没有看他。垂着眼,手指拨开漂在水面的灰绿发丝。
严浩翔明天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