帘子掀开的时候,全场无声。
这并不是正常的拍卖,以往的拍卖会有压低的接头交耳,翻动号码牌的窸窣声,以及拍卖师刻意拖长的尾音。但此刻,连呼吸都被吞掉了。
他浮在十立方米的透明容器里。
灯光从正上方打下来,经过水的折射,在他苍白的皮肤上碎成一片晃动的网。
他进缸的时候没哭。
三岁?四岁?人类的年纪套在他身上不准。骨架细得像被海水泡软的珊瑚,锁骨凹处能盛一滴雨。喉结没显,胸口平而薄。雌雄在这一刻没有分别。
灯光打下来,他伸手去够。
够不到。手指穿过光柱,什么也没抓住。他歪着头看那道白亮亮的东西,不明白为什么摸不着。
拍卖师没有等。
“尾部完整。鳞片覆盖率百分之九十八。”
他翻册子的动作比以往快。
“声带未受损。未进行语言训练。”
有人举牌。一千二。
他没听见。他正歪着头看那道光。
“一千五。”
“一千九。”
他指尖浸进光柱,暖的。愣了一下,弯起嘴角。
“两千四。”
“三千。”
后排有人直接起立。
“三千六。”
拍卖师的语速快起来。
“四千二。”
“五千。”
他还在玩光。尾鳍薄得透亮,像幼蝶的翅,轻轻拍着水。
“五千八。”
“六千五。”
前排两人同时举牌。拍卖师目光平移。
“七千。”
“七千五。”
左边的人放下号牌。右边的人没放。
“七千五一次。”
他低头看自己的尾巴,指尖碰了碰鳞片。
“七千五两次。”
拍卖师的锤悬在半空。
角落举起一张号牌。
安静两秒。
“一亿。”
有人抽气。没人举牌。
拍卖师没有拖长音。他点了下头。
“一亿一次。”
男孩把脸贴上玻璃,朝暗处看。二百多个人影,他不知道哪一个是他的。
“一亿两次。”
锤子落下。
闷响。
男孩没听见那声闷响。他还在和倒影玩,额头抵着玻璃,尾鳍一下一下轻轻摆动。
吊索降下来的时候,他抬头看,眼神亮晶晶的,像等来了新玩具。
运输缸推进公馆玄关时,水晃出来几滴,大理石上晕开深色印子。
严浩翔站在楼梯中段,单手插睡袍口袋,没下来。
严浩翔放西边的暖房。
工人们鱼贯退出。门阖上,只剩缸底循环泵的低频嗡鸣。
他走近了。
拖鞋踩在湿印上,绕过半个缸,停在他面前。垂眼。
男孩正趴在缸壁内侧,鼻尖压成扁平,腮边的细鳞沾着气泡。他仰头看这个人类,不认得睡袍,不认得居高临下的影子,只是觉得倒影没了,面前多了一团模糊的轮廓。
他伸手指,隔着玻璃,戳。
戳在公子领口敞开的锁骨位置。
严浩翔没躲。
低头看那片压在玻璃上泛白的指尖,看了几秒。然后抬起手,屈指,在指尖对应的位置敲了一下——从里往外敲。
叩。
男孩眼睛睁圆了。
他把耳朵贴上去。
严浩翔又敲一下。叩。
缸里的水纹荡开,吻上男孩的脸颊。他笑起来,眉眼弯弯。
严浩翔收回手,插回口袋。
转身往楼上走。
走了三级台阶,身后没有动静。他停住,侧过半张脸。
男孩还贴在原位等他敲第三下。尾巴尖在缸底轻轻拍打,像猫等食时甩尾的频率。
循环泵低低地嗡着。
严浩翔没回头。
严浩翔以后叫星星吧。
这只幼年人鱼的眼睛总是亮晶晶的,像是盛满了星光,不如就叫星星吧,他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