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院的木门吱呀一声合上,江寻被三人请进了院内,石桌上很快摆上了热茶。
砂糖坐在石凳上,还有点没回过神来。他早就听林宇讲过江寻老先生的名头,那是连先帝在世时都十分敬重的星官,不仅水系异能登峰造极,更是天玑司百年难遇的奇才,七年前辞官隐居后,多少世家权贵想求他收徒,都被他拒之门外,如今竟然主动找上门,要教自己本事。
“江老先生,”砂糖先站起身,认认真真地对着江寻鞠了一躬,“谢谢您愿意教我,只是我学的是天光本源,不是水系异能,怕……怕辜负了您的心意。”
江寻端起茶杯,笑着摆了摆手,目光落在砂糖身上,温和却通透:“小友不必自谦。老夫活了大半辈子,从没见过比你的天光本源更纯粹的力量,至阳至暖,能破世间阴邪,能渡人间疾苦,这是最难得的根骨。”
他顿了顿,放下茶杯,语气郑重了几分:“老夫要教你的,不是水系异能的攻杀招式,是三样东西。其一,是灵力运转的心法,教你怎么把天光本源用得更巧、更稳,不至于动辄透支灵力,伤了自身根基;其二,是水与光相融的法子,流川遍地是水,你若能让天光借水而行,便能一人护一城水源,救百人千人,远比你一对一治病,能帮到更多人;其三,是天玑司传下来的星象、地脉、瘴气克制之术,深渊黑雾、暗域幽火,都有其本源弱点,懂了这些,你的治愈和净化之力,才能发挥到极致。”
这话一出,不仅砂糖眼睛亮了,连砂纸和林宇都面露惊喜。他们最担心的,就是砂糖每次救人都拼尽全力透支自己,也愁于他的天光本源虽强,却难覆盖大范围,江寻要教的,正好补上了所有的短板。
林宇立刻起身,对着江寻郑重拱手:“多谢老先生厚爱。两位殿下……两位小友,能得您指点,是他们的福气。”他差点说漏了身份,连忙改口,心里却彻底松了口气。有江寻这样的大宗师指点,砂糖的路,能走得稳得多,也安全得多。
“前辈,我愿意学!”砂糖再也没有半分迟疑,对着江寻深深鞠了一躬,认认真真行了拜师礼,“弟子沙棠,拜见先生!”
“好,好。”江寻笑着扶他起来,眼里满是赞许,“老夫不求你传承衣钵,只愿你这一身天光,能照到更多乱世里的苦命人,就够了。”
从这天起,江寻便天天来别院授课。
老先生教得极用心,也极有耐心。他先从心法教起,传了砂糖一套《定光诀》,是他结合天玑司的安神心法,专为砂糖的天光本源量身改的,教他怎么收放灵力,怎么在治愈时精准控力,不浪费半分修为,怎么在灵力透支时快速稳住心神,不伤根基。
砂糖学得格外刻苦,白天在安置点给人治病,就试着用心法控力,果然不像之前那样动辄累得脱力,指尖的金光收放自如,连治愈的速度都快了不少。晚上回到别院,就跟着江寻打坐练心法,打磨灵力,常常练到深夜也不觉得累。
等心法入了门,江寻便开始教他水与光相融的法子。他带着砂糖去了城外的流川河畔,教他怎么把天光本源渡进水里,让金光顺着水流蔓延,让每一滴河水都带上净化的力量。
一开始,砂糖只能让身前几米的河水泛起金光,灵力散得飞快,根本传不远。江寻也不催,只一点点教他怎么借水势、顺水性,怎么让天光藏在水分子里,不被河水稀释,反而能借着水流越传越广。
练了整整半个月,砂糖终于摸到了门道。那天在河畔,他指尖金光泛起,缓缓探进河水里,淡金色的光芒顺着碧波蔓延开,像撒了一河的星子,顺着水流往下游走,一里、两里、十里……所过之处,被上游工坊废水、零星黑雾污染的河水,全都变得清澈见底,连水里的鱼虾,都围着金光游弋。
站在一旁的江寻,看着这一幕,欣慰地捋了捋胡须。他果然没看错,这孩子不仅心善,悟性更是极高,假以时日,前途不可限量。
砂纸也没闲着。砂糖跟着江寻学本事的时候,他要么在一旁旁听,学些星象地脉的知识,要么就带着岩闪,走遍了锦官城的大街小巷,还有周边的村镇。
他借着给安置点采买草药、粮食的由头,摸清了锦官城里钱氏钱庄的分布,还有那些跟着钱通囤粮抬价的商户底细,也从流民和百姓的嘴里,听到了更多关于钱通的事。
原来不止是粮价,流川藩国的盐、铁、药材,大半都被钱通的商路垄断了。藩府里不少官员,都拿了钱通的好处,处处给藩王林衍使绊子,之前的治水钱粮被克扣,也是因为钱通的人在户部和天璇司动了手脚,连藩府内部,都有不少眼线。
林宇带着他去了几趟藩王府,见了流川藩王林衍。林衍是个一身正气的武将,却被府里的文官、背后的钱通掣肘得厉害,说起前线的战事、境内的乱象,满是愤懑,却又处处受限。
见到砂纸,林衍更是毫不掩饰欣赏。他早就听弟弟林宇说了两个孩子的事,也亲眼见了他们带着流民修好了堤坝、救了无数百姓,对着砂纸完全没把他当孩子看,跟他聊南境的战局,聊钱通的布局,聊境内的流民安置。
砂纸也从林衍这里,拿到了更详细的情报。六家叛藩里,南边的宋衍被朝廷大军挡在青麓藩国,东境的贺屿被沧澜水军缠住,可他们都靠着钱通的商路,源源不断地拿到军械和粮草,仗才能一直打下去。钱通就像一只躲在暗处的蜘蛛,靠着遍布全国的钱庄和商路,织了一张巨大的网,把叛军、暗域、朝堂官员,都缠在了一起。
“沙石小友,不瞒你说,”林衍坐在书房里,语气沉重,“我不止一次给摄政王递奏折,弹劾钱通通敌叛国,可都石沉大海。不是摄政王不信,是朝堂里钱通的人太多,没有实打实的铁证,动不了他。更何况,西境深渊大军压境,他要是在这个时候反了,腹背受敌,整个国家就完了。”
砂纸沉默着点了点头。之前在皇城里,他只觉得砂厉专断、把持朝政,可走出来才知道,他坐在那个位置上,要面对的困局,远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得多。杀钱通容易,可钱通经营了这么多年,势力遍布朝野内外,一旦逼反了他,和叛军、深渊联手,那就是灭顶之灾。
“藩王殿下,”砂纸开口,声音沉稳,“我们在锦官城,已经查到了钱通安插在粮道、盐道上的几个管事,还有他和宋衍私通的商队路线。我们可以暗中动手,断了他在流川的这条线,既能帮藩府稳住境内,也能断了叛军的一条补给线。”
林衍眼睛一亮,看着眼前这个才七岁的孩子,眼里满是惊讶和敬佩。他本以为两个孩子只是心地善良,出来历练游学,没想到砂纸心思这么缜密,竟然已经摸清了钱通的商路底细。
“好!”林衍立刻拍板,“需要什么人手、什么情报,我全都给你调!只要能端了钱通在我境内的窝点,出了事,我一力承担!”
就在砂纸和林衍暗中布局,准备动钱通的商路时,锦官城却突然出了事。
最先出事的,是城外的流民安置点。一夜之间,几十个流民上吐下泻,浑身发烫,还有孩子直接烧得晕了过去,症状和风寒、疫病都不一样。紧接着,城里也有不少百姓出现了同样的症状,连几家药铺的大夫都查不出病因,只能开些固本的汤药,根本没用。
更要命的是,穿城而过的流川河支流,河水突然变得浑浊发臭,原本清澈的河水,隐隐泛着黑紫色,哪怕是烧开了,喝了也会肚子疼。城里的水井,也有好几口出现了同样的问题,百姓们人心惶惶,都说是闹了瘟疫,家家户户关门闭户,街上连行人都少了。
砂糖正在安置点给人治病,看着越来越多的病患,脸色越来越沉。他用天光本源给病患检查过,他们体内不是疫病,是一种阴寒的毒素,带着淡淡的暗域幽火气息,还有一丝深渊黑雾的腐蚀性,明显是有人故意投毒。
“哥,水里被人下毒了。”砂糖趁着间隙,拉着砂纸走到一边,声音里带着急色,“不止是安置点的水井,连城里的河水都被污染了,再这么下去,会有更多人出事的。”
砂纸的脸色也冷了下来。他昨天刚和林衍定好计划,今天就出了水源被污染的事,不用想也知道,肯定是钱通的人干的。要么是察觉到了他们的动作,故意制造混乱,要么就是想借着投毒,嫁祸给流民,甚至嫁祸给他们兄弟俩。
果然,没过多久,城里就开始流传起了谣言。说就是因为来了两个外地的游学小子,天天在流民窝棚里待着,才带来了瘟疫;还有人说,那小子用的根本不是医术,是妖术,之前治好的人都是假的,现在才把疫病放出来害人。
谣言越传越凶,甚至有被煽动的百姓,堵在了安置点门口,吵着要把他们赶出去,要烧了窝棚防疫。安置点的流民们自然不肯,一个个拿着锄头木棍挡在门口,护着砂糖他们,两边差点动起手来。
“别慌。”林宇立刻稳住局面,先让安置点的人把没被污染的水源管控起来,不许乱喝生水,又对着围堵的百姓道,“各位乡亲,是不是疫病,是不是妖术,很快就能见分晓。现在最重要的是先治好病患,净化水源,要是真的闹起来,只会让事情更糟!”
“我们凭什么信你!”人群里有人煽风点火,“就是你们来了之后才出事的!肯定是你们带来的灾星!”
就在这时,砂糖从人群里走了出来,他没理会那些叫嚣的声音,只对着周围的百姓和流民,朗声道:“各位乡亲,我沙棠敢对天发誓,这疫病和我绝无半点关系。现在河水被污染,大家先不要喝生水,我现在就去河道,把水里的毒素净化干净,也一定会治好所有生病的人。是真是假,大家一看便知。”
说完,他转身就朝着城外的主河道走去,江寻就跟在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别怕,先生陪你去。今天就教你最后一课,怎么以天光融万水,护一城安澜。”
砂纸立刻安排起来,一边让林衍派官兵过来维持秩序,严查散布谣言、投毒的人,一边带着安置点的青壮,把城里几口水井都守起来,避免有人再动手脚,自己则带着岩闪,循着毒素的痕迹,去查投毒的源头。
河畔,砂糖站在堤坝上,看着泛着黑紫色的河水,深吸了一口气。他闭上眼,按照江寻教的法子,运转《定光诀》,将全身的天光本源,缓缓渡进了河水里。
这一次,他不再是小心翼翼地控制金光,而是将自己的本源之力,彻底融入了水流之中。淡金色的光芒从他指尖炸开,顺着奔涌的河水,瞬间蔓延开来。金光所过之处,黑紫色的毒素被一点点净化,浑浊发臭的河水重新变得清澈,河水里的阴寒气息,被至阳的天光彻底驱散。
江寻站在一旁,也抬手催动了水系异能。他没有帮着净化,只是引着水流,让带着天光的河水,更快地流进城里的各个支流、水井,让金光覆盖到锦官城的每一处水源。
阳光之下,整条流川河都泛起了温柔的金光,像一条金色的绸带,穿城而过。城里的百姓看着原本浑浊的河水,一点点变得清澈,都惊呆了,那些叫嚣的谣言,不攻自破。
砂糖站在堤坝上,闭着眼持续输出灵力,额头上冒出了冷汗,却咬着牙没有停下。脖子上的清心玉散发着清凉的气息,帮他稳住心神,《定光诀》在体内飞速运转,天光本源借着河水,源源不断地覆盖向更远的地方。
从清晨到正午,整整三个时辰,他终于将锦官城境内所有被污染的河道、水源,全部净化干净。当他睁开眼,收回手的时候,身子晃了晃,却被江寻稳稳扶住了。
“做得很好。”江寻眼里满是赞许,“以一己之力,净一城水源,护数万百姓,你已经真正懂了这天光本源的意义。”
砂糖笑了笑,虽然累得厉害,心里却很踏实。他终于做到了,不用再一个一个地治病,能靠着自己的力量,护住一城的人。
而另一边,砂纸也有了收获。他靠着岩闪的雷电探查,还有空间异能的追踪,在城外上游的一处隐蔽水湾里,抓到了几个正在往水里投毒的人,从他们身上搜出了暗域的幽火毒素,还有钱氏钱庄的令牌。
一审问,果然是钱通安插在锦官城的管事干的。他们早就察觉到了林衍和砂纸的动作,故意投毒污染水源,一方面是想制造混乱,搅乱流川藩国的局面,另一方面,是想借着谣言,除掉砂糖和砂纸这两个坏他们好事的人。甚至连城里散布谣言的人,都是他们安排的。
砂纸把人证物证,全都交给了林衍。林衍勃然大怒,立刻下令全城搜捕钱通的眼线和党羽,查封了城里的钱氏钱庄,端掉了好几个秘密据点,把那些囤粮抬价、勾结叛军的商户,全都抓了起来。流川藩国境内,钱通经营了多年的势力,被连根拔起。
经此一事,锦官城的百姓,更是把砂糖当成了真正的恩人。之前听信谣言的人,都纷纷上门道歉,带着家里的吃食、谢礼,往别院送,都被砂糖婉拒了。安置点的流民们,更是把他们兄弟俩的名字,刻在了心里,逢人就说,是沙棠小先生救了全城的人。
风波平息之后,日子又恢复了平静。砂糖依旧天天去安置点,给没好利索的病患复诊,教百姓们怎么防疫、怎么净化水质,空闲时间就跟着江寻,把剩下的星象、地脉知识学完。砂纸则帮着林衍,梳理境内的商路,整顿粮价、盐价,把钱通留下的烂摊子一点点收拾干净,也借着这个机会,练了不少吏治、民生的本事。
转眼之间,他们在锦官城已经待了快半年了。
流川藩国的局势彻底安稳了下来,流民有了安置的地方,粮价平稳,河道稳固,钱通的势力被清剿干净,连边境都安稳了不少。而砂纸和砂糖,也在这里完成了离开皇城后的第一次真正成长,不仅异能突飞猛进,更懂了民间疾苦,懂了怎么把书本上的知识,变成实实在在守护百姓的能力。
这天晚上,三人坐在院子里,商量着接下来的去向。
“流川的事已经了结了,我们也该走了。”砂纸先开口,目光坚定,“南境的仗打得最胶着,青麓藩国挨着叛军的地盘,还有不少流民和伤兵,更需要我们。而且,我们也能去前线附近,看看真正的战场是什么样的。”
砂糖立刻点头:“好!我也想去南境,听说那边有很多被幽火、黑雾灼伤的士兵,我能帮上忙。”
林宇看着两个孩子,点了点头。他原本就计划着,带他们走遍各个藩国,流川是第一站,接下来往南,正好去青麓藩国,既能让他们继续历练,也能查一查宋衍叛军的底细,还有钱通在南境的布局。
第二天,他们先去和江寻老先生辞行。
江寻早就料到他们要走,没有挽留,只是把一本自己手写的笔记递给了砂糖,里面记着他毕生对水系异能、星象地脉、阴邪克制的心得。又给了他们一块令牌,是他当年天玑司的信物,凭着这块令牌,各地隐居的天玑司旧部,都会给他们行个方便。
“路上保重。”江寻看着两个孩子,语气温和,“记住,能力越大,要守的本心越稳。无论走到哪,都别丢了今天这份想护着百姓的心。”
“弟子记住了。”砂糖接过笔记和令牌,认认真真地给江寻磕了个头,“多谢先生这半年的教诲,弟子一辈子都不会忘。”
砂纸也对着江寻深深鞠了一躬,郑重道谢。这半年,他也跟着老先生学了不少东西,受益匪浅。
他们又去和陈老官、安置点的流民们告了别,又去藩王府和林衍辞行。林衍给他们准备了充足的盘缠、伤药和通行证,反复叮嘱他们路上注意安全,说流川藩国永远是他们的退路,有任何事,都可以传信回来。
凌骁、苏清和他们的信,也正好送到了。信里说,南境的战事越来越吃紧,宋衍的叛军靠着钱通的补给,几次突破防线,青麓藩王苏哲带着守军拼死抵挡,伤亡很大,皇城那边也在不断往南境调兵。这更坚定了他们南下的决心。
三日后的清晨,天刚蒙蒙亮,三人就背着行囊,离开了锦官城。
和来的时候一样,他们依旧易着容,穿着普通的布衣,只是和半年前相比,两个少年的眉眼间,少了几分初出皇城的懵懂,多了几分沉稳和坚定。
朝阳升起,金色的阳光洒在南下的路上,也洒在他们身上。前路漫漫,南境的战火、未知的危险,都在等着他们,可他们的脚步,却迈得无比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