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来的救赎

尤墨染一回到临时营地，就立刻把刚才和人鱼苛刻见面的经过，一字不落地告诉了尤溪和陈列宁。

两人听完，当场惊得瞪大了眼睛。

尤溪更是直接垮起脸，一脸不服气：“凭什么啊！我们明明一起等了一个多钟头，凭什么就你一个人看见人鱼了？哥你运气也太好了吧！”

陈列宁也跟着点头，满脸诧异，但两人都没有再多纠结这件事。

尤溪立刻凑上前，眼神亮晶晶又带着不安，直截了当地问：“哥，我们……真的回得去吗？”

陈列宁皱了皱眉，有些不确定地开口：“我不是不信你说的话，只是人鱼这种生物，在传说里大多性情残暴，有的还会用歌声迷惑人，甚至吃人……他说能让我们回去，靠谱吗？”

“不对不对！”尤溪立刻摇头反驳，“他根本没去过人类社会，怎么就能确定我们明天一定能回去？难道……他有什么超能力？”

尤墨染伸手，在尤溪脑门上轻轻弹了一下，无奈道：“人家好心帮我们，你们反倒在背后议论他，要是让他听见了，该多伤心。”

这话一出，尤溪瞬间停下所有动作，眼神变得极其微妙，上下打量着尤墨染，语气意有所指，拖得长长的：

“不对劲哦～哥哥，十分有十二分的不对劲哦！”

她往前一凑，坏笑着戳了戳他的胳膊：“说老实话，你是不是……看上那条人鱼了？”

“噗——！！”

旁边陈列宁刚灌进嘴里的一口水，当场毫无形象地全喷了出来。

他猛地呛咳几声，眼睛瞪得像铜铃，中气十足地爆了句粗口：

“卧槽！你不是说那人鱼也是男的吗？！哥们你玩真的啊？！真是gay？！一还是零啊？！”

“我才不是！我直男！钢铁直男！比钢筋还直的钢铁直男！”

尤墨染脸瞬间爆红，又羞又恼地反驳，“还有那个一和零是什么鬼啊？我看你才像个gay吧！”

三人吵吵闹闹笑作一团，连日来被困荒岛的压抑与恐惧，在这一刻，竟被这荒诞又搞笑的对话冲散了大半。

篝火噼啪作响，海浪轻拍沙滩，谁也没注意到，黑暗的海面之下，一道蓝青色的长尾轻轻晃了晃。

暗处，有人把这一切听得一清二楚。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海面上还飘着一层薄薄的晨雾。

一阵低沉而清晰的轮船鸣笛声，突然从远处的海平面传来，划破了荒岛长久以来的死寂。

尤墨染、尤溪和陈列宁几乎是同时惊醒，快步冲到沙滩上。

只见远方的海平线上，一艘巨大的白色轮船正缓缓破开波浪，朝着这座无人岛驶来。船身干净崭新，灯光明亮，和他们当初失踪的那艘游轮完全不同，却带着无比真实的、来自人类文明的气息。

沙滩上，那些早已饿得面黄肌瘦、眼神麻木的幸存者们，在看到轮船的一瞬间，全都疯了一样冲了过来。

有人挥舞着衣服，有人拼命挥手，有人跪在沙滩上失声痛哭，有人激动得大喊大叫，一个个开心得像得到了糖果的孩子，连日来的恐惧、绝望、疯狂，在这一刻尽数爆发成狂喜。

“得救了！我们得救了！”

“是船！真的是船！”

“我们终于可以离开这个鬼地方了！”

喧闹的欢呼声几乎要盖过海浪声。

可尤墨染却站在人群后方，眉头微微蹙起，心里莫名升起一丝异样的蹊跷感。

太巧了。

一分不差，一天不晚，正好是苛刻说过的“明天就能离开这里”。

难道……

那位名叫苛刻的人鱼，说的一切都是真的？

他下意识望向深海的方向，茫茫大海一片平静，空无一人。

可尤墨染却清晰地感觉到，有一道目光，正从深海之下，静静注视着岛上的一切。

苛刻……

到底是什么身份？

轮船越来越近，鸣笛声再次响起。

尤墨染收回目光，看向身边激动不已的妹妹和陈列宁，又看了看眼前狂喜的幸存者，心底那团疑云，却久久没有散去。船上的人很快发现了岸边这群衣衫褴褛、面色憔悴的幸存者，立刻放下救生梯，将他们一一接上大船。

得知这群人已经在无人岛上被困了整整二十六天，还遭遇了失联、饥饿与死亡，船员们都露出了震惊与同情的神色，连忙拿来干净的衣物、热水和食物，细心安顿着每一个人。

幸存的人们瘫坐在甲板上，捧着温热的食物，大口大口地吞咽着，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死里逃生的庆幸与恍惚。他们终于不用再面对野果、海水，不用再面对同类相食的恐惧，更不用在绝望里等待死亡。

尤溪抱着热水杯，眼圈红红的，小声念叨着：“真的得救了……我们真的回来了。”

陈列宁也长长松了口气，紧绷了二十多天的神经，终于彻底放松下来。

只有尤墨染，站在船舷边，望着不断后退的海面，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腕上那道旧痕。

一切都发生得太准时、太顺利了。

分毫不差，应验了苛刻的话。

他低头看向深不见底的海水，仿佛还能看见那抹蓝青渐变的长尾，在浪涛间一闪而过。

轮船平稳地破开海浪，没有颠簸，没有迷雾，一路朝着陆地驶去。

夕阳西下时，海岸线终于出现在眼前。

高楼、灯光、港口的喧嚣，一切熟悉的人类文明都回来了。

他们真的离开了那座地狱般的小岛。

可尤墨染心里清楚，这场荒岛求生真正的秘密，从来不在岛上，而在这片深不可测的海里。

那个叫苛刻的人鱼，早已悄无声息地，在他生命里留下了一道迟来却值得的印记。

重新踏上陆地的那一刻，双脚踩在坚实的水泥地上，所有人都有种恍如隔世的不真实感。

海风换成了城市的喧嚣，荒岛的寂静被车流声取代，可还没等他们彻底松一口气，几辆警车便迅速围了上来。

毕竟，他们整整失踪了二十六天。

在这二十多天里，船上五十多个人的家属早已全部报警，寻人启事铺天盖地，官方多次搜救无果，几乎已经认定他们全部遇难。如今一行人突然衣衫褴褛、面色憔悴地出现在岸边，立刻引起了高度重视。

警察迅速将他们带上车，送往警局逐一做笔录。

面对警员严肃的询问，所有人都沉默了。

无人岛、断联、饿死二十多人、甚至……同类相食。

这段经历太过黑暗、太过离谱，说出去恐怕只会被当成精神受创后的胡言乱语。更别提那片诡异的海雾、巨大的未知生物，还有一条能呼风唤雨、送他们离开的人鱼。

尤墨染只是简单陈述了游轮误入雾区、被困荒岛、缺乏食物、人员锐减的事实，隐去了人鱼和深海秘密。

尤溪和陈列宁也心照不宣地配合说辞，只讲能被世人接受的部分。

笔录室外，家属们哭着扑上来，抱作一团，哭声与庆幸声交织在一起。

只有尤墨染，站在喧闹的人群后，微微抬头望向无边无际的大海。

他轻轻摸了摸手腕。

那里没有痕迹，却仿佛还残留着那天礁石上，人鱼触碰的温度。

苛刻。

他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

这场迟来的相遇，这场跨越山海的救赎，大概会成为他一生，最安静也最珍贵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