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墨染几乎是屏住呼吸,一点点朝礁石挪去。
脚步轻得像踩在棉花上,连呼吸都刻意放得又浅又慢,生怕惊扰了眼前这如梦似幻的身影。
可再轻的动静,也逃不过人鱼的感官。
那双好看得不像话的眸子骤然转向他。
四目相对的一瞬,尤墨染心脏猛地撞在胸腔里,跳得又急又乱。他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语气带着几分笨拙的局促,一连串话脱口而出:
“我是不是吓到你了?我有没有打扰到你?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如果你不想见到我,我现在就可以离开,我会把这件事守口如瓶,绝对不告诉第三个人。”
人鱼只是歪了歪头,安静地打量着他,眼神清冷,看不出情绪。
下一瞬,他从礁石上缓缓跃下。
三米多长的魔鬼鱼形长尾在沙滩上一撑,便稳稳支起了上半身。人鱼双臂环抱在胸前,微微垂眸,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尾尖轻轻一勾,姿态清冷又疏离,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神圣不可侵犯的压迫感。
尤墨染僵在原地,心跳快得快要炸开。
他第一次见人鱼,完全不懂这动作是警告、审视,还是别的什么。
好在人鱼并没有为难他的意思,片刻后便放松了姿态,将长尾收回少许。
见尤墨染还站在原地没有离开的意思,人鱼微微蹙眉,像是在赶人。
他抬手,在自己尾上轻轻一拔,取下一片泛着蓝青珠光的鳞片,又强迫自己逼出几滴晶莹的泪。
泪珠一离开眼眶,便落在沙滩上,凝成几颗圆润洁白的珍珠。
人鱼将鳞片和珍珠一同递到他面前,动作直白又明显,像是在说:
鱼鳞和珍珠都给你,你赶紧走。
尤墨染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脸颊一热,慌忙摆手:
“我不要,我不能要……对不起,打扰了。”
他几乎是灰溜溜地转身,头也不敢回地跑了。
直到那慌乱的身影消失在海岸拐角,人鱼才缓缓收回手。
他望着尤墨染落荒而逃的背影,清冷的眸底泛起一丝极淡的涟漪,唇角极轻、极浅地向上勾了一下。
像一片深海里,无人察觉的、极轻的笑。
尤墨染一路心神不宁地赶回游轮时,刚踏上甲板就被两道目光牢牢锁住。
尤溪第一个冲上来,眼圈都有点红,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哥!你跑哪儿去了?我们都快担心死了!陈大哥也刚回来没多久,说跟你分开后就没再见到你!”
一旁的陈列宁也走上前,眉头微蹙,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担忧:“我回到约定地点没看见你,还以为你先回来了。你没事吧?”
尤墨染抬眼,看了看眼前一脸焦急的妹妹,又看了看可靠沉稳的陈列宁。
四周忙着整理物资的人来来往往,没人注意到这边的小声交谈。
他沉默了几秒,脑海里闪过礁石上那道银白色的身影、蓝青渐变的长尾、递到他面前的鱼鳞与珍珠,还有最后那抹极淡极浅的笑。
对方好像……并没有明确说过,不让他告诉别人。
他深吸了一口气,压低声音,只对着两人开口:
“我没事,就是……在路上遇到了一点东西。”
尤溪一怔:“什么东西?”
尤墨染环顾一圈,确认没人靠近,才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一字一句、平静却震撼地说了出来:
“我在岛的另一边,看见了人鱼。”
他没有隐瞒。
从那道巨大的尾巴痕迹,到那块突兀的礁石,到银白色长发、魔鬼鱼般的长尾,再到对方拔下鱼鳞、逼出眼泪化成珍珠、赶他离开的全过程,都原原本本地讲了出来。
声音很低,很稳,却像一颗石子,在两人心底狠狠炸开。
尤溪整个人都呆住了,半天没回过神。
陈列宁原本沉稳的脸色也彻底变了,眼神里充满了震惊与难以置信,却没有半点质疑,只是紧紧盯着尤墨染,确认他没有半句谎言。
甲板上依旧忙碌,海风依旧吹拂。
——
天色彻底暗下来,海风带着凉意钻进船舱。
尤溪按照白天清点好的物资,把为数不多的饮用水、压缩饼干、罐头一一摆到餐厅长桌上,准备按人头平分。
可刚一开始分发,人群里立刻炸了锅。
“凭什么他那块饼干比我的大?!”一个男人猛地一拍桌子,指着对面的人吼道。
“我是老人,我身体弱,我理应多拿一点水!”一个大妈伸手就去抢水瓶。
“我白天帮忙搬东西了!我出力最多!我该多吃!”
“我孩子还小,你们好意思跟孩子抢吗?”
混乱瞬间爆发。
有人嫌分量太少,有人觉得分配不公,有人只顾着往自己怀里多搂一点东西,原本勉强维持的秩序,在饥饿和恐惧面前,瞬间土崩瓦解。
“你们讲点道理行不行?这些都是大家共有的,必须平均分!”尤溪急得脸都红了,抱着饼干盒拦在中间,可根本拦不住失控的人群。
“道理能当饭吃吗?!”
“都快饿死了还讲公平?先活下来再说!”
争吵声、推搡声、咒骂声搅成一团,有人甚至为了半瓶水互相拉扯,场面一度混乱到快要动手。
尤墨染和陈列宁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凝重。
尤墨染上前一步,声音冷沉地压过所有吵闹:
“都住手!再抢,所有人今天晚上都别想拿到任何东西!”
餐厅里猛地一静。
可不满的嘀咕、怨毒的眼神,依旧密密麻麻地落在食物上。
饥饿,已经把这群人逼成了随时会失控的模样。
尤墨染的呵斥并没有压下多久的躁动,饥饿与恐惧像毒藤一样缠上每个人的神经,刚刚才收敛的戾气,下一秒便彻底爆发。
一个满脸横肉的中年男人猛地推开身前的人,一把抢过桌上大半包压缩饼干,死死抱在怀里,眼神凶狠得像一头饿狼:“凭什么平均分?谁抢到就是谁的!这世道,弱肉强食,本来就是这样!”
“你凭什么抢!那是大家的!”尤溪冲上去想夺回来,却被男人粗暴地一把推倒在地。
“大家的?”男人嗤笑一声,面目狰狞,“现在谁有力气,东西就是谁的!你们年轻力壮就该让着我们?放屁!我先活下来再说!”
旁边一个打扮精致的女人立刻附和,伸手就去抢仅剩的矿泉水,声音尖锐刻薄:“就是!凭什么要分给老人和小孩?他们吃了也是拖累!真到了绝境,老弱病残本来就该被放弃!”
这话一出,人群彻底疯了。
有人为了一块饼干狠狠掐住别人的手腕,有人把老人推开,踩着对方的脚去抢罐头;有人偷偷将食物藏进怀里,脸上写满自私与冷漠;还有人看着哭闹的孩子无动于衷,甚至嫌吵恶语相向。
“哭什么哭!再哭把你扔去喂海里的东西!”
“别跟我讲情分!这岛上谁也顾不上谁!”
“人性本就如此,不狠一点,死的就是自己!”
咒骂、推搡、抢夺、背叛……所有文明的伪装在这一刻被撕得粉碎。
没有人再顾及体面,没有人再想着团结,所有人眼里只剩下食物和活下去的欲望,为了一口吃的,可以毫不犹豫地践踏别人的尊严,甚至不顾别人的死活。
尤溪摔在地上,看着眼前这群面目全非的人,浑身发冷。
这哪里是一起落难的同伴,分明是一群被欲望吞噬的野兽。
尤墨染将妹妹扶起来,眼神冷得像冰。
他终于明白,白天那点脆弱的团结不堪一击。
在绝境面前,道德一文不值,人性本恶,从来都不是一句空话。
陈列宁握紧了拳头,脸色铁青,却也清楚——此刻再多道理,都压不住这群人骨子里的自私与残忍。
餐厅里乱作一团,食物被抢得七零八落,有人得意狂笑,有人绝望痛哭,有人蜷缩在角落,眼睁睁看着最后一点希望被掠夺殆尽。
而这片疯狂与黑暗,全被站在角落的尤墨染尽收眼底。
他没有再制止,只是心底那道关于深海与人鱼的秘密,被他锁得更紧了。
这群连同类都能抛弃的人,
根本不配知道那个来自深海的、温柔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