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乱的船舱终于安静下来,恐惧被硬生生压成了紧绷的秩序。
尤墨染快速扫过人群,目光落在一个身形挺拔、眼神冷静的男人身上——正是船东的儿子,陈列宁。对方显然也经历过风浪,没有丝毫慌乱,只朝他微微点头,主动上前一步。
“我跟你去。”陈列宁声音低沉,“我懂航海、会看地形,也会基本急救。”
尤墨染没有推辞:“好。我们沿海岸线走,先确认岛屿范围,寻找信号、烟筒、人类痕迹,或是能求救的制高点。遇到危险立刻折返,不深入丛林。”
两人简单检查了随身物品,带上一把多功能折叠刀、一支强光手电和半瓶矿泉水,转身便朝沙滩走去。海风卷着细沙打在裤脚,海面平静得诡异,一眼望不到尽头,连一只海鸟都没有。尤墨染脚步顿了顿,手腕上那道旧痕隐隐发烫,他不动声色地握了握拳,与陈列宁并肩踏入海岸线的阴影里。
船上,尤溪迅速接过了指挥权。
她虽然年纪不大,却继承了尤家的镇定与利落,此刻亮黄色的救生衣像是一面小小的旗帜,让惊慌的妇女和孩子渐渐有了依靠。她清了清嗓子,声音清晰而坚定:
“剩下的人听我安排!女士们和年纪大的长辈,负责清点船上所有食物、饮用水、毯子、药品和救生设备,分类放好,做好标记,不能浪费一滴水、一口粮;孩子们帮忙递东西、打扫舱室,保持安静,不要乱跑。”
十几个女人纷纷应声,原本涣散的眼神重新聚起力气。有人打开储藏室清点罐头与压缩饼干,有人翻出急救箱检查绷带与消毒水,有人将散落的毛毯叠得整整齐齐,还有人温柔地搂住吓哭的小孩,轻声安抚。
船舱里不再是哀嚎与哭泣,取而代之的是整齐的脚步声、物品碰撞的轻响,以及低声却有力的交流。
尤溪站在走廊中央,一边核对物资清单,一边望向沙滩上那道逐渐远去的背影。
——
尤墨染和陈列宁沿着海岸线往前走了不过几百米,潮湿的沙滩上,一道诡异的痕迹突然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那不是海浪冲刷的纹路,也不是礁石留下的印记。
是一道又深又宽的长沟,从丛林边缘一直蜿蜒到海水里,像是有什么无比沉重、无比庞大的东西,用身体后半段硬生生在沙地上拖、搓、碾出来的轨迹。
沟渠边缘光滑得反常,没有杂乱的爪印,没有分叉的痕迹,只有一道圆润、连续、带着压迫感的弧线,像是一条巨型尾巴扫过留下的轨迹。
陈列宁脚步猛地顿住,脸色微变,蹲下身伸手轻轻抚过沟渠内侧被压实的沙粒:
“这不是鱼,也不是海龟……海龟拖不出这么深、这么规整的沟。”
尤墨染没有说话,目光顺着那道诡异的长沟望向密林深处。
沟渠的尽头隐没在阴暗的树荫下,安静得听不到一声鸟叫,只有风穿过枝叶的沙沙声,像某种生物在缓慢地摆动身体。
他下意识地按了按自己的手腕。
五年前的压痕,在这一刻,隐隐发烫。
“不是岛上现有的生物。”尤墨染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它很大,而且……是故意从海里上岸,又回到海里去的。”
陈列宁抬头看他,眼神里多了几分警惕:
“你是说,这东西,一直在跟着我们?”
尤墨染没有回答,只是缓缓站起身,望向无边无际的丛林。
沙滩上那道长长的尾巴痕迹,像一道沉默的警告,横在他们面前。
它在告诉他们:
我们已经来了。
这里,是我们的地方。
尤墨染与陈列宁简单约定了折返方向与时间,两人便一左一右,分开探查。
他独自沿着海岸线往前走,避开茂密丛林,只贴着潮间带行进。海风带着咸腥,四周安静得过分,连虫鸣鸟叫都消失不见,只剩下海浪一遍遍轻拍沙滩的声音。
不知走了多久,一块拔地而起的巨大礁石突兀地出现在前方。
礁石通体深灰,表面被岁月与海水冲刷得光滑圆润,高近十米,在空旷的海岸线上显得格外醒目,像一座天然的瞭望台。
尤墨染脚步微顿,刚想绕过去,目光却骤然定住。
礁石顶端,坐着一个身影。
他第一反应是——船上的乘客?
可下一秒,呼吸便猛地一滞。
那确实是人形,却绝不是人类。
对方安安静静地坐在礁石最高处,上半身近乎赤裸,肌肤是常年不见日光的冷白,在海光下泛着近乎透明的光泽。一头银白色的过肩长发垂落肩头,柔顺地贴在脊背与锁骨间,风一吹,便轻轻飘动,像揉碎了月光。
而真正让尤墨染浑身血液几乎凝固的,是那人身下延伸出去的部分。
不是双腿。
是一条巨大、修长、形如魔鬼鱼的尾鳍。
尾身极细、极长,粗略一扫,便足有三米开外,从礁石顶端垂落,尾尖轻轻点在湿润的沙滩上。尾身主色调是深邃的蓝青色,越往尾鳍边缘越淡,最终晕成一片剔透的雪白,阳光一照,流光溢彩,像把整片深海的光都揉进了鳞片里。
没有任何声音。
没有任何动作。
那人鱼只是安静地坐着,微微垂着眼,侧脸线条干净又锋利,美得不像此世之物。
尤墨染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人鱼。
那是只存在于传说、童话、科考幻想中的生物。
是他过去只敢在加密文件里偷偷标注、不敢对外言说的存在。
可此刻,它就真实地坐在他面前的礁石上。
是幻觉吗?
是绝境里大脑编造出来的慰藉吗?
还是……真的是上天垂怜,给了他们一线生机?
他忘了呼吸,忘了警惕,就那么呆愣愣的看着那条人鱼。
另一边,陈列宁沿着海岸快速探查。
他在礁石缝隙里找到了几处被海浪冲上来的干燥浮木,又在一处小水湾旁捡到几只还活着的贝类,粗略捆成一小捆,算是为数不多的可用物资。海风越来越凉,他看了眼天色,确认已经到了两人约定好的折返时间,便转身快步回到最初分开的地点。
沙滩上空空荡荡。
海浪一遍遍漫上来,又退下去,唯独不见尤墨染的身影。
陈列宁皱了皱眉,朝两个方向都望了一眼,一片安静,没有回应,也没有人影。
他心里默想:大概是尤墨染那边有了发现,先沿路返回船上了,或是在前面等他。
没有多想,陈列宁掂了掂手里的物资,确认没有遗漏,便转身朝着游轮的方向快步走去。
他不知道,就在他看不见的礁石后方,尤墨染正站在一片死寂的海岸上,与一个不属于人间的身影,遥遥相对。
两人,就此错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