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金白银

饶子垂着沉甸甸的眼皮，眼尾依旧泛着红肿，脸上未干的泪痕凉丝丝地贴在皮肤上，带着凌晨夜风留下的寒意。

他脚步虚浮又沉重，每一步都走得拖沓无力，失魂落魄地踏进桥鹊的家门。

屋内没有开一盏灯，厚重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天边将亮未亮的鱼肚白，透过窗帘狭窄的缝隙，漏进一缕浅淡、苍白的微光，勉强勾勒出客厅家具模糊的轮廓。

密闭的空间里，还残留着深夜直播过后，设备运转散尽余热的温热气息，混着桥鹊身上熬大夜的疲惫倦意，还有饶子满身散不去的、浓重刺鼻的烟草味，几种味道缠缠绕绕交织在一起，闷在空气里，压得人胸口发沉，连呼吸都带着滞涩的沉重。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客厅，全程安安静静，没有一人开口说话。

饶子没心思打量周遭的环境，径直浑身脱力般重重瘫陷进柔软的沙发里。

他脊背微微佝偻着，整个人缩成一团，像是把所有脆弱都裹进怀里，双手深深插进凌乱打结的黑发里，手肘死死撑在冰凉的膝盖上，头颅深深埋下去，始终不肯抬起半分。

脸上风干的泪痕被新涌出的温热泪水再次浸湿，顺着下颌线无声滑落，砸在裤腿上晕开小小的湿痕。

眼底翻涌的绝望、委屈、酸涩半点都没有散去，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精气神，僵在沙发上一动不动，唯有胸口压抑又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陷在无边的情绪煎熬里。

桥鹊反手轻轻带上厚重的防盗门，彻底隔绝了楼道里刺骨的凌晨冷风，也将外界所有声响尽数挡在门外。

他后背无力地靠在冰冷的玄关墙壁上，垂着眼看向沙发上蜷缩成一团的饶子，眼底满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无奈与疲惫。

他是真的彻底被无语住了。

气他非要一头栽进没结果的感情里，把自己搞得遍体鳞伤；心疼他向来清冷自持，如今却卑微狼狈到这般地步；更恨他到了这种绝境，还死心眼地护着那个亲手把他推开、伤他最深的人。

一肚子的情绪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无处发泄，憋得他胸腔发闷，太阳穴突突地发胀发疼。

忍了又忍，他终究没压住心底翻涌的烦躁，侧过脸避开饶子的视线，用只有自己能听清的音量，低声吐出一句吐槽，语气里满是恨铁不成钢的疲惫与烦躁——

T.桥鹊“真系痴线咯，为咗个女人搞到自己咁狼狈，夜夜唔瞓，值得咩。”

他本只是自顾自地抒发满心憋屈，声音压得极低，没打算惊扰沉浸情绪里的饶子。

可密闭的客厅太过安静，连两人的呼吸声都清晰可闻，这句细碎的吐槽，还是一字不落地落进了饶子耳朵里。

原本一直埋着头、沉寂低落的饶子，身体骤然一僵。

他猛地抬起埋在膝间的头颅，原本黯淡涣散、盛满破碎难过的眼眸，瞬间翻涌上浓重的委屈与无处安放的戾气。

通红的眼尾绷得发紧，眼底还凝着未干的水汽，一夜未眠熬出的红血丝密密麻麻爬满眼白，他几乎是想都没想，就哑着熬了整夜的沙哑嗓子，带着压抑许久的怒火与不甘，直直怼了回去——

T.饶子“还不是都怪你！要不是你总招惹她，总跟她牵扯不清，事情根本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这句话说得蛮横又不讲理，带着满满的迁怒与偏执。

其实饶子心底比谁都清楚，这件事从头到尾，从来都算不上桥鹊的错。

他心里门儿清主播行业的规则，明白人情往来的分寸，可他心里攒了整整一夜的崩溃、委屈、爱而不得的酸涩、被彻底拉黑的绝望，太多太重的情绪堵在胸口，找不到任何出口释放。

听到这句吐槽，他便下意识把所有不如意，全都转嫁到了桥鹊身上，不过是找一个勉强能宣泄情绪的借口，安抚自己快要撑不住的崩溃。

桥鹊听完这句话，先是骤然一愣，瞳孔微微放大，满脸写着猝不及防的错愕。

下一秒，一股荒谬又无奈的火气直冲头顶，直接被气笑了，胸腔里的憋屈与冤枉瞬间翻涌到了极致，只觉得哭笑不得，满心无力。

他直起身离开墙面，快步走到沙发正前方，双手往腰上一叉，眼底带着熬夜熬出的红血丝，又气又委屈地看着蛮不讲理的饶子，压不住音量拔高了几分，语气里满是实打实的冤枉与无奈——

T.桥鹊“我拜托你清醒一点行不行？我招惹她？你到底搞没搞清楚状况！”

T.桥鹊“当初她二话不说跑到我直播间，大手笔豪刷嘉年华，满屏的礼物特效砸下来，换做任何一个主播，能不动心？”

T.桥鹊“那都是真金白银实打实的支持，我跟钱过不去吗？我凭什么平白无故拒绝？”

T.桥鹊“她每次来都出手阔绰，态度又模模糊糊，不清不楚，我总不能人家来刷礼物，我直接把人往外赶吧？”

T.桥鹊“我们吃主播这碗饭，要对刷礼物的粉丝负责，要顾着直播间的人情世故，我根本没办法干脆利落地把人拒之门外！”

T.桥鹊“我确实想争一争……可是那死女人也没理我啊！”

桥鹊说得又急又委屈，眉头死死拧在一起，满脸都是无处诉说的冤枉。

他实在觉得离谱又憋屈，从头到尾，他从来没有主动招惹过半分，所有牵扯都是被动承接，到头来，反倒成了饶子口中毁掉一切的罪魁祸首。

T.饶子“……”

饶子不是听不懂这番话，也不是不明白其中的道理。

他心里比谁都通透，身处主播这个圈子，面对大额的心意与打赏，从来都没有随心所欲拒绝的底气。

换做是他自己，面对着毫无预兆的大手笔豪刷，也根本做不到冷冰冰地划清界限、直接回绝。

可他就是控制不住地气。

气你对着别人大方肆意的偏爱，气你向来模糊不清的态度，气自己拼尽全力也留不住你，气你把所有的冷漠、决绝、不留情面，全都独独留给了他一个人。

他清清楚楚知道自己此刻是无理取闹，是蛮不讲理，可心底翻涌的酸涩与不甘，怎么都压不下去。

他死死抿紧泛白干裂的唇瓣，眼睫重重垂落，遮住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红着眼眶死死盯着脚下冰凉的地板，胸口剧烈起伏，喉咙发紧，到了嘴边的反驳终究咽了回去，只剩满肚子说不出口的憋屈与酸涩，死死堵在喉咙里，闷得他快要喘不上气。

客厅再次坠入死寂的沉默里……

只有两人此起彼伏、沉重又急促的呼吸声，在安静密闭的空间里来回飘荡，空气中的火药味慢慢散去，只剩下化不开的疲惫、无奈，与无处安放的难过。

桥鹊看着他这副明明理亏、却满心委屈、有苦说不出的模样，到了嘴边的数落终究尽数咽了回去。

他长长吐出一口憋在胸口的浊气，满身疲惫地侧身坐到对面的单人沙发上，整个人陷进靠背里，眼底的火气彻底散尽，只剩满心疲惫与无奈。

他心里太清楚了，饶子所有的不讲理、所有的迁怒、所有的别扭争执，从来都不是真的怪他。

不过是爱而不得，崩溃到极致，找不到情绪出口，只能借着这点争执，泄掉快要压垮自己的难过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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