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春知猛地抬眼,死寂的眼底重新燃起一点火光,他急切上前一步,声音发颤:“真、真的可以?阿蓁,你当真能稳住小眠的神魂?”
“我不会拿此事骗你。”竹蓁轻轻点头,目光落在那具傀儡上,语气温和却笃定,“只是此法需借墨玉山的天地灵气和固魂液,需耗费些时日,你若信我,便在此暂住下来。”
“我信!我信你!”悬春知连声应下,几乎要失态躬身行礼,“只要能护住小眠,让我做什么都愿意!”
竹蓁轻轻抬手,拦住了他的动作:“你不必多礼,当年若非你们兄妹出手相助,我也不能平安离开险境。如今算是我还当年那份人情。”
她说着,转头看向一旁还在发愣的卿酒,语气瞬间软了下来,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示意:“阿卿,客人既已留下,便再去沏一杯热茶吧。雨大,驱驱寒气。”
卿酒立刻回过神,望着竹蓁的眼神,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好。”
他转身走向茶台,小手提起茶壶,动作略显笨拙却认真。只是余光仍不自觉地落在悬春知臂间的傀儡上,鼻尖萦绕着那缕残魂微弱的气息,心底莫名泛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他不懂什么大仇大恨,也不懂什么家族纷争,只知道——
这个人,很疼。
那个变成傀儡的小姑娘,很可怜。
而他心底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轻轻颤动,像是沉睡已久的草木,被春雨悄然唤醒。他能清晰感知到那缕神魂的颤抖、虚弱、与不甘,仿佛只要他愿意,伸手就能轻轻托住,护住。
可卿酒没动。
阿姐从未说过这些事,他也从不明白自己为何能看见、能嗅到、能感知这些旁人看不见的东西。他只知道,阿姐让他做什么,他便做什么;阿姐不让他说的,他便一句也不会提。
屋内一时安静下来,只剩下炉火轻微噼啪声,与檐外风雨敲竹声交织。
悬春知小心翼翼护着臂间傀儡,坐在一旁,紧绷的肩背终于稍稍放松。历经颠沛流离、无尽绝望,此刻在这小小的竹屋里,闻着淡淡的竹香与茶香,竟生出一丝久违的安稳。
竹蓁望着窗外绵绵雨雾,指尖轻轻敲击着桌沿,眼底思绪微沉。
返魂香生于灵族圣地,由灵族亲手培育。
可灵族早已被屠戮殆尽,圣地破败,草木枯寂,连血脉都近乎断绝。天下无人知晓,她眼前这个被她护在身边、整日撒娇闹着要下山的少年,正是灵族仅剩的、天赋最顶尖的后裔。
他能听草木之声,能辨神魂之息,天生便能温养、修补魂魄。
只要他愿意,不必什么返魂香,只消指尖一缕灵力,便能稳稳护住悬棠眠的残魂,甚至慢慢修补。
可她不能说。
绝不能说,哪怕悬家这两兄妹曾经帮过她。
当年灵族惨状她虽未亲眼瞧见过,可世人贪图灵族天赋与血脉,要将他们赶尽杀绝的事,从小便听爹娘提过,更别说……后来竹家也因为娘是灵族的身份暴露被屠戮。
若是让人知道卿酒的存在,怕是会引来无尽追杀。她费尽心力,将他藏在这墨玉山深处,隐去他的身份,抹去他的痕迹,只求他一世安稳,远离纷争。
至于悬春知与棠眠……
她能帮的,只有温养神魂,护他们一段安稳。
至于更深的机缘……
就看老天是否愿意给了。
竹蓁收回目光,落在卿酒认真沏茶的小身影上,眼底泛起一层柔光。
少年垂着眼,长发松松束在脑后,雪白间杂淡紫的发丝垂落在颊边,鎏金色的眸子专注地盯着茶杯,纤长的手握着茶壶,动作有些笨拙却一丝不苟,水汽氤氲在他眉眼间,干净得像这山中初生的晨雾。
这般安稳岁月,是她拼了命,才为他守住的。
思绪一恍,便被风雨牵回了数年前。
那时她还未隐居墨玉山,为了躲避追杀,一路西逃,闯入了一片早已被世人遗忘的废墟。断壁残垣,枯木遍野,曾经的灵气缭绕之地,只剩下满目疮痍,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的血与死气,连风刮过都带着呜咽。
后来她才知道,那便是灵族圣地。
母亲在世时,常常握着她的手,轻声说起故乡。说灵族天生与草木同心,与神魂相息,生来便有治愈万物的天赋;说灵族人生性温和,不喜纷争,只守着一方圣地,安安静静度日;说灵族之人,多以卿为姓,那是血脉深处的印记。
那时她只当是遥远的故事,直到踏入那片废墟,才明白母亲眼底时常掠过的悲凉从何而来。
世人贪婪,觊觎灵族天赋,觊觎他们能修补神魂、能起死回生的力量,更觊觎他们一身血脉炼药炼丹的传说。一夜之间,血流成河,圣地被焚,族人被屠戮殆尽,活着的人四散逃亡,从此世间再无灵族,只留下一段令人胆寒的血腥传说。
而她的母亲,便是当年侥幸逃出生天的少数人之一。
那日,她在灵族圣地最深的一棵枯树下,发现了蜷缩在那里的卿酒。
小小的一团,浑身是伤,白发被血染红,气息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唯有一双有些空洞失焦的眼睛,隐隐透着一丝极浅的金色。那样的眼眸,那样天生便萦绕在周身的神魂气息,那样与自然相融的灵力……她一眼便确认,这是灵族遗孤。
是这世间,除了她身上那一半来自母亲的血脉之外,最后一缕纯正的灵族血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