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死郡

林宇是在下午才找到那座加油站的储油瓶的。

藤蔓从开裂的顶棚垂下来，像一道道绿色的帷幔。他的靴底碾过满地碎玻璃，在积满灰尘的水泥地上留下第一个脚印。

他正盯着那台加油机——十六年前它还是崭新的，荧光屏能显示油价，刷卡槽还闪着蓝光。

现在它倒在地上，外壳锈穿一个大洞，像一具被开膛的金属尸体。

他绕过加油机，走向后面的储罐区。三台卧式储罐沉默地蹲在那里，表面覆盖着厚厚的黑色凝结物，在惨白的天光下像三头垂死的巨兽。

铲刃刮擦金属的声音刺耳地回荡。

锈迹剥落，“易燃品”三个字的钢印露出来，在光线里泛着冷冽的光。

密封阀的齿轮早已被酸性气体腐蚀得面目全非。林宇换了三把螺丝刀，最后用铲刃卡住阀口，整个人压上去，全身发力——

一声金属的哀鸣。

阀门崩断的瞬间，他的虎口震得发麻，人也往后退了半步。

然后他闻到了那股气味。

不是汽油，不是柴油——是更沉的、像地窖深处封存多年的味道。

粘稠的黑色液体缓缓渗出，在灯光下泛着暗蓝的虹彩。

“根据粘度与挥发性初步判断，是柴油。”小Y的声音响起，“如果储存条件尚可，未被大量污染或挥发——”

“多少？”

“单罐估算约八百升。三罐总计，理论存量约两千四百升。”

林宇沉默了几秒。

两千四百升柴油。

够地下室全负荷运转——他快速心算——至少七个月。

不是够他苟活七个月，是够他走到岩锦身边七个月。

他把取样器拧紧，塞进背包。没有打开更多阀门。现在的量足够验证，足够短期使用。

而且他不想在这里久留。

返程时，太阳已经偏西。

林宇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背包里多了五升取样柴油，重量压在肩上，脚下却比来时快了几分。

这条路他十六年前开车走过。那时候路边是整齐的行道树，每隔五十米一盏路灯，傍晚时分会有老人搬着马扎在树下乘凉。

现在树还在，但已经认不出是什么品种了。

枝干扭曲着向天空伸展，表皮剥落处长出奇异的瘤状物，在夕阳下泛着不健康的灰白。

林宇收回视线，加快了脚步。

然后他听见了风声。

不对——不是风声。

是寂静。

整片荒原像被抽走了声音。虫鸣停了，鸟叫停了，就连一直呜咽的风都停了。

林宇猛地停住脚。

终端屏幕毫无预兆地亮起红光：

【检测到环境辐射剂量率异常上升】

【当前值：3.7μSv/h】 （跳动数字……极速跳动！）

只在一瞬间就来到了4.6μSv/h！

他抬起头。

西北方向，铅灰色的云团正在快速聚集。云层边缘泛着一种病态的光——不是夕阳的橘红，是一种荧光般的、近乎“绿”的颜色。

“你林北啊。”

林宇拔腿就跑。

背包里的柴油取样瓶随着他的步伐剧烈摇晃，五公斤的重量像五块砖，一下下砸在腰侧。他顾不上调整背带，只是死命地跑，靴底碾过碎石，肺里灌进冷风，每一次呼吸都像吞玻璃碴。

身后，第一滴雨落下。

砸在他刚刚离开的那片龟裂的沥青路面上。

没有水花——只有一小缕几乎看不见的白烟，在暮色中转瞬即逝。

空气中飘来刺鼻的焦糊味。

——

地下室的门在身后重重关上，把那个正在被酸雨侵蚀的世界隔绝在外。

林宇靠在门上，大口喘气。

背包带勒进肩膀，留下两道红痕。他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害怕，是肾上腺素退潮后的生理反应。

他瞬间退掉外衣，放到隔离箱中。

小Y执行指令。机械臂从墙侧伸出，将沾染了酸性雨水的外套夹起，封入透明的隔离容器。

“抗辐射药剂已准备。”

林宇接过药片，干吞下去。药片卡在喉咙里，他灌了半杯水，才把那团苦味冲下去。

主屏幕上，刚刚采集的辐射数据还在跳动。

峰值：27.3μSv/h。

他盯着那个数字，没有说话。

“根据有限的传感器历史记录推断，”小Y开口，“这种带有明显放射性与腐蚀性的降水事件，在您休眠期间至少发生过数百次。最近三年，频率与强度呈上升趋势。”

数百次。

林宇闭了闭眼。

他终于知道屋顶那套太阳能阵列为什么只剩残骸了。

——

深夜，林宇没有睡。

他坐在监控屏前，看着院子里那丛野蔷薇被酸雨打烂。

花瓣被蚀穿，边缘焦黑，一片片剥落，混进泥水里。

他想起白天在废墟里看见的那丛野蔷薇——从破碎橱窗里探出头来，粉白的花朵在暮色中开得娇艳。

它们要长成那样，需要多少次这样的雨？

“小Y。”

“在。”

“调出所有关于恒山区的历史数据。”

屏幕切换。粗糙的区域地形图铺展开来，恒山区被高亮标记。

“在您休眠后的早期，恒山区曾监测到异常剧烈且持续的能量释放事件。”小Y调出一条波形图，“其特征与已知的核事故或特定类型的武器效应有部分吻合。”

波形图上，一个巨大的尖峰刺破基线。

“由于恒山山脉与本地区之间存在特定的峡谷走廊地形，”地图上开始模拟气流运动，“从恒山核心区扩散出来的物质，容易被峡谷引导，形成一条相对固定的污染通道。”

箭头从恒山一路向南，穿过峡谷，直指这片郊野，像一条被设计好的排放管道。

“所以我们这里是……落尘区。”林宇的声音很平。

“是的。”

他沉默了很久。

屏幕上的污染路径还在循环演示，一遍又一遍，从恒山到这里，几十公里，十六年。

岩锦当年，就是一头扎进了这个死区。

然后他想起另一件事。

“岩锦的信标。”

“次级数据层已部分破译。”

屏幕上弹出一个坐标。

恒山水库。

距离这里——林宇快速估算——西北方向，约四十公里。

正好在污染扩散的主路径上。

他就在最危险的地方，等了我十六年。

“信标还解析出其他词汇碎片：‘庇护’、‘稳定’、‘请求技术协调’。”小Y顿了顿，“但可信度仅22%。”

林宇盯着地图上那个闪烁的红点。

污染通道的箭头从它旁边擦过，继续南下。

庇护所。在污染源旁边。

这不符合任何辐射安全常识。

除非——

“那里建有大型地下设施。”林宇说，“或者具备特殊屏蔽能力。”

“这是一种可能。”小Y接道，“另一种可能是，信标信息存在误导，或我的破译有误。”

林宇没有接话。

他的目光长久地停在那两个字上。

恒山水库。

周远的短信里写的是“恒山区，水力发电站”。

岩锦的信标指向“恒山水库”。

同一个区域。同一个水源。

这不是巧合。

“您确定要冒这个险吗？”

小Y的声音依旧平稳，但问题本身透着重量。

路途未知。目的地情况不明。他的身体状况——林宇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白天搬动阀门时震裂的虎口还在隐隐渗血——仍是变量。

他应该在这里待着。

地下室有电，有食物，有刚刚找到的柴油，够撑七个月。七个月可以做很多事。修复太阳能板。优化补给循环。甚至试着种点什么。

他应该待着。

可他欠岩锦一句迟到了十六年的“我来了”。

林宇站起来，走到墙边。

那里挂着一张旧地图，十六年前贴上去的。恒山区被他用红笔圈过，旁边写着一串潦草的数字——那是当年岩锦发来的位置坐标，他抄下来，还没来得及核对。

红笔的字迹还留着。

岩锦的短信他还记得每一个字。

药找到了。来接应点。

“小Y。”

“在。”

“准备路线。”

林宇的声音不高，但很稳。

“最优路径。备用逃生路径。整合所有可用的环境数据，预测未来一段时间的天气窗口。”

林宇的目光越过闪烁的数据，落在那扇紧闭的地下室门上。

外面还在下雨。

但他没有听雨。

他听的是四十公里外，那个十六年前就该去、却一直没去成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