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宇又做起那个梦了,不再是如同地狱般的噩梦,而是回到了梧桐福利院里,又梦见了杨妈妈的怀抱,但这次不一样,这个梦他做了很久,久到还梦见了一些别的东西:
他站在海涯上,看着眼前被烧成灰烬的废墟,以及身边一个模糊不清的轮廓,白色的头发比他矮一些,似乎是个小女孩。
女孩抹着眼泪在哭泣着,像极了小时候养的那只猫。
他想走过去抱住她,可自己的手却穿过她的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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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量低于临界值,正在执行苏醒程序。”
林宇是被这句话唤醒的。
他试图移动手指,只感受到深植骨髓的沉重——他睡了太久,身体忘记如何活着的重量。面罩覆上口鼻,湿润的氧气灌进肺里,胸腔中滞涩的钝痛随着呼吸渐渐化开。
“岩锦。”
声音嘶哑,像锈蚀的刀刃。
“岩锦在哪?联系他。立刻。”
“无法建立连接。”
“切换网络!”林宇沙哑地喊到。
“中国因特网……无响应。”
“阿美莉卡因特网……无响应。”
“欧盟因特网……无响应。”
“卫星通讯……无响应。”
每一声都像冰锥凿进脊椎。
“最后一次正常通讯通讯记录,发生于您进入深度休眠后的第217天。”
第217天。他咀嚼着这个数字。
“此后,系统仅间歇性接收到无法解析的公共广播杂讯,”小Y继续说,“直至完全静默。”
“完全静默……多久了?”
“自最后一条可识别的外部时间校准信号至今,已超过十六年。”
十六年。
这个数字悬浮在屏幕上,没有重量,却压得他无法呼吸。十六年前他二十九岁,岩锦二十八岁。十六年足够一个孩子长大成人。
“岩锦发的最后一条消息,是什么。”
屏幕亮起。休眠期间数千条日志飞速滚动,停在某一页。
「发送时间:休眠后第279天。
发送人:岩锦。
“老哥,药找到了。来接应点。”
位置共享:恒山区,水力发电站。」
林宇把这行字看了许久。
药找到了。不是不确定的“可能”。岩锦从不用这种肯定的语气说没把握的事。他发这条消息的时候,一定把那瓶药攥在手心里,或者装在胸口的衣袋里,怕摔了,怕丢了。
林宇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十六年了。岩锦在那边等了多久?等到的是什么?
他撑着舱壁坐起来。指甲是青紫色的,手指弯不了,就用掌根去撑。肌肉萎缩比预想的更严重,他花了半分钟才把自己从半凝固的凝胶垫里拔出来,双腿垂落舱外时,像两根不属于自己的木棍。
舱门打开的瞬间,冷空气灌进来。他咳了七声,每一声都像砂纸刮过喉咙。小Y在汇报环境参数:室内温度偏低,注意保暖。
他的大脑逐条处理这些信息,一件事他给疏忽了:他现在能源严重不足了。
“小Y。”
“在。”
“我还有多少能用的电。”
主屏幕切换到能源管理界面。
电池剩余百分之三点二。
备用柴油发电机组燃油存量可维持低功耗模式约七至九天。
屋顶太阳能阵列完全破坏。
林宇盯着那些数字,没有说话。
小Y的声音再次响起:“博士,根据当前能源储备,在不开启外部行动的情况下,地下室维生系统可维持约……”
“停。”林宇打断它。
他盯着那行“三点二”,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不够。
不够开车去恒山。
不够他到达水电站。
不够他找到岩锦。
四十公里。恒山区。水力发电站。
三点二,什么都做不到。
那如果闭不出户呢?
他呆在这里,省着用,等个八九天。然后呢?在这等死?等一个不会来的救援?等岩锦从十六年前走过来?简直胡闹!
这点能源远远不够他长途跋涉。
但三点二,够他出门了。
他从休眠舱边的储物格里翻出一套旧工装。棉袄的拉链坏了,他用一截尼龙绳在腰间扎紧。靴子还是那年岩锦送的,鞋底磨平了,但没破,将就还能穿。
工具台上有他过生日那天没做完的项目——一台老式卫星电话改装终端,外壳拆了一半,电路板裸露着,积满灰尘。他把电池插上去,屏幕亮了,没想到还有电。
他把终端装进背包,又往包里塞了三块压缩饼干、一壶水、一卷防水布、一把钳子、一卷电线、两支信号棒。然后从墙上取下那把从没真正用过、只偶尔拿出来擦擦油的工兵铲。
工兵铲被他握在手里,金属刃口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冷光。
地下室通往别墅的门铰链锈死了,他用工兵铲废了好大劲才撬开。门开的一瞬,灰尘扑面,他退后半步,等那片尘雾散尽才迈进去。
别墅里比地下室冷,因为暖气早就停了。他穿过玄关,踢开倒地的衣帽架,走到那扇通向外界的门前。
门推开了。
阳光刺进来,不是记忆里的颜色。天空是一种陌生的灰白,像褪了色的旧床单。植物从每一道裂缝里挤出来,门廊的台阶被草根拱裂,院子的砖缝里长出一丛丛他叫不出名字的植物。路看不见了,院墙塌了大半,远处那座他住了二十年的城市,轮廓像一排被拔掉牙的颌骨,参差、残缺、沉默。
他在门口站了很久,最终缓缓走向他要去的地方。
终端屏幕亮着,地图上只有一条路线。
西侧,两公里。一个他曾经路过、不确定还在不在的加油站。
他必须找到燃料。
身后那扇门在他离去后缓缓回弹,门轴发出沉闷的摩擦声,然后“砰”地合拢。那声响在空寂的院落里传得很远,像一句没人听见的道别。
风从废墟那头吹过来,卷起沙尘和枯叶,擦过他的脸。他眯起眼睛,攥紧铲柄,朝西侧那条被荒草淹没的路走去。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住。
岩锦那条短信发出去的时候,是十六年前。
那时候他还在休眠舱里,对外界一无所知。他不知道岩锦找到了药,不知道岩锦去了那个水电站,不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
十六年后他醒来,终端收到了那条短信。
但十六年前的信号,怎么能穿透时间,恰好在他睁开眼睛的这一刻抵达?
通讯可以迟到了十六年,
但是他不能迟到了。
他低头看着手里那台自己焊的终端。屏幕还亮着,岩锦的头像旁边,那条消息安静地躺在收件箱里。
已读。未回复。
永远不需要回复。
他把终端塞回口袋,继续往前走。
先找到加油站。
先弄到燃料。
才能让人活着。
然后…然后去水电站,然后找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