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花界水镜,软风裹着漫山遍野的甜香,缠缠绵绵绕着清凌凌的溪水打了个转,把两岸开得泼泼洒洒的花瓣,吹得落了满溪碎红。
晏宁正蹲在浅溪里,白生生的脚踝被微凉的溪水浸得泛粉,手里还攥着条刚摸上来的、滑溜溜的小银鱼,耳边就传来锦觅咋咋呼呼的喊声。
“宁宁宁宁!你快看我掏着什么好东西了!”
她一抬头,就见自家闺蜜踩着溪石蹦过来,鹅黄的裙摆沾了半湿的泥点也毫不在意,献宝似的把怀里捂得严严实实的鸟蛋捧到她面前,一双杏眼亮得像盛了揉碎的星光:“你看这蛋圆滚滚的!说不定孵出来能给我们当坐骑!以后我们想去哪,就让它驮着我们飞!”
晏宁忍不住弯了眼,梨涡浅浅陷在颊边,指尖轻轻点了点那温热的鸟蛋,软声劝道:“你忘了上次偷摘牡丹芳主的花苞,被长芳主罚抄了三天花经?要是让她知道我们掏鸟蛋,又要关我们禁闭了。”
“哎呀怕什么!”锦觅满不在乎地摆摆手,一屁股坐在她身边的青石上,晃着两条悬空的腿,“水镜里的日子都快淡出鸟来了!长芳主天天说外面危险,可我听老胡说,外面有九重天,有结满仙桃的蟠桃园,还有好多好多我们没见过的新鲜玩意儿!宁宁,我们偷偷溜出去好不好?就玩一天,天黑就回来,绝对不会被发现的!”
晏宁握着小鱼的手微微一顿,垂眸看向溪水里自己的倒影。
她是被众芳主在水镜外捡回来的孤儿,自小在花界长大,和锦觅一起摸鱼爬树、掏鸟窝摘野果,被众芳主护得无忧无虑,活了快四百年,连水镜的边界都没踏出去过。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和花界里所有的仙子都不一样。
别的仙子能引动花草、催生百花,可她指尖偏偏能生出一簇温温的金焰。平日里烤个野果、暖个手倒是方便,可她总控制不好这火焰,尤其是夜里做噩梦的时候,那金焰总会不受控制地窜出来,好几次都差点烧了寝殿的纱帐。
更让她日夜难安的,是那些夜夜纠缠的噩梦。
梦里永远是遮天蔽日的火光,烧红了半边天际,凄厉的凤唳声刺破耳膜,穿着华贵凤袍的女人抱着襁褓里的她,在火海里拼命奔逃,身后是铺天盖地的杀意和冰冷的嘲讽。每一次,她都会在女人被刺眼的琉璃净火吞噬的瞬间惊醒,一身冷汗浸透里衣,心脏跳得像要炸开,却怎么也记不清那女人的脸,只记得那灼入骨髓的火焰,和深入灵魂的恨意与绝望。
她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亲生父母在哪,更不知道这些噩梦到底是凭空而生,还是她遗失的过往。众芳主对此总是讳莫如深,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好好待在水镜里,不要出去,外面太危险。
“宁宁?你发什么呆呢?”锦觅伸手晃了晃她的胳膊,把她从纷乱的思绪里拉了回来,鼓着腮帮子撒娇,“你到底陪不陪我去嘛!你不去,我一个人可不敢溜出去!”
晏宁抬眼,看着锦觅满眼的期待,又想起那些挥之不去的噩梦,心底那点对外面世界的好奇,突然混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冒了出来。也许,出去看看,就能找到她身世的答案,就能弄明白那些日夜纠缠的噩梦,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咬了咬粉嫩的唇瓣,终是轻轻点了点头,声音软却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坚定:“好,但是我们说好,就偷偷看一眼,绝对不能惹事,好不好?”
锦觅瞬间欢呼起来,抱着她的胳膊晃个不停,叽叽喳喳地开始规划溜出去的路线,晏宁看着她没心没肺的样子,嘴角也忍不住弯了起来,可心底那点莫名的不安,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夜色很快漫了上来,水镜里的百花都合上了花瓣,万籁俱寂,只有虫鸣断断续续。
晏宁躺在床上,再次被那熟悉的噩梦惊醒。
她猛地坐起身,冷汗顺着额角滑落,胸口剧烈起伏着,眼前仿佛还残留着梦里冲天的火光。手心一阵灼热的刺痛,她低头一看,一簇耀眼的赤金火焰正不受控制地在她掌心跳动,烧得周围的空气都微微扭曲。
她赶紧攥紧手,想把火焰掐灭,可那金焰却像是感应到了什么,跳得愈发剧烈,连带着她的血脉都跟着隐隐发烫。
就在这时,水镜之外的夜空,突然被一道刺眼的火光划破!
晏宁猛地抬头,透过窗棂,清清楚楚地看到,一团燃烧着熊熊烈焰的火球,拖着长长的火尾,像一颗坠落的星辰,正朝着水镜的方向,急速砸来!
而她掌心的金焰,在这一刻,竟和那火球上的火焰产生了前所未有的共鸣,疯狂地跳动起来,仿佛在呼唤着失散千年的至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