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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爷爷的三个老婆
我爷爷有三个老婆。
大老婆是父母之命,小脚,贤惠,死于难产。
二老婆是他自己抢来的,读过书,会打枪,跟人跑了。
三老婆是窑子里买的,抽大烟,败光家产,最后却为他挡了一枪。
我爹说,爷爷这辈子,活脱脱就是半部民国史。
我爷爷咽气那天,嘴里还在念叨:“翠喜……翠喜的烟枪……别扔……”
翠喜是他第三个老婆,窑姐儿出身,一根烟枪不离手,败光了他半副身家。我爹站在炕头,面无表情地回了句:“早扔灶膛里烧了,烧了三天三夜,火旺得很,给您在那边热着饭呢。”
老爷子喉咙里“咯”了一声,也不知是满意还是气不顺,眼皮一翻,走了。
我爹转过身,对着我们这些孝子贤孙,下了结论:“你们爷爷这辈子,活脱脱就是半部民国史。”
我那时还小,只觉得这话听着气派,后来才知道,他指的是那三个女人。
大奶奶我没见过,连我爹都没见过。她过门那年,爷爷才十六,还在前清。大奶奶是隔壁村刘秀才的闺女,裹着小脚,走路一摇三晃,据说针线活好得能给蚊子绣袍子。爷爷年轻气盛,嫌她木讷,成亲三个月就跑去城里闯荡,留她在家伺候公婆。大奶奶没半句怨言,晨昏定省,把公婆伺候得比县太爷还舒坦。
后来爷爷在城里混出了点名堂,娶了二奶奶,就更不回家了。大奶奶也不闹,逢年过节还托人给爷爷捎双千层底的布鞋。再后来,爷爷捎回来一封信,说是在城里有头有脸了,让家里把大奶奶送过去,体面。大奶奶高兴得一夜没睡,连夜给他赶制新衣裳。
可没等动身,她就死了。难产。孩子太大,她那小身板扛不住,稳婆说保大保小,她咬着被角喊:“保小!”孩子也没留住。一尸两命。
爷爷收到信的时候,正在跟二奶奶喝花酒。他把信往桌上一拍,骂了句:“晦气!”然后接着喝。二奶奶不干了,把酒杯一摔:“你婆娘死了,你还喝得下去?”爷爷说:“那你说咋办?我总不能跟她一块儿死。”二奶奶说:“你回去,风风光光把她埋了。”爷爷说:“路远,来不及。”二奶奶说:“那就寄钱,加倍寄,给她娘家,让她娘家买口好棺材。”爷爷照办了。大奶奶下葬那天,二奶奶在城里最好的馆子摆了一桌,给爷爷压惊。
二奶奶叫桂英,是爷爷从军阀手里抢来的。那年爷爷在保定府跟人干仗,赢了,清点战利品的时候,从一辆翻了的马车里扒出个姑娘。姑娘穿着学生装,剪着齐耳短发,怀里还抱着一摞《新青年》。爷爷说:“这妞儿不错,带回去。”桂英抬手就给了他一巴掌:“你他妈谁啊?姑奶奶的男人在北平当大学教授呢!”爷爷说:“你男人跑了,我亲眼看见的,坐汽车跑的,连头都没回。”桂英愣了愣,然后“哇”一声哭了。
后来桂英就留下了。她会写字,会算账,还会使枪。爷爷的队伍里缺个账房先生,她说:“我来。”爷爷说:“你个娘们家……”桂英把枪往桌上一拍:“我爹是前清武举人,我五岁就打鸟玩,你信不信我一枪打掉你耳朵?”爷爷信了。桂英管账以后,队伍里再没人敢克扣军饷。她还教士兵认字,教他们唱《国际歌》。爷爷骂她:“你他妈要造反啊?”桂英说:“早晚的事。”
再后来,桂英就跟人跑了。跑之前,把爷爷的金条卷了个干净,留了张纸条:“我去延安了,你这土匪窝,老娘待够了。”爷爷拿着纸条,愣了半天,然后笑了:“这娘们,跑就跑吧,还顺我金条,不讲武德。”
翠喜是第三个。爷爷被桂英卷了金条,元气大伤,正好赶上直奉大战,他那一亩三分地被人吞了。爷爷心一横,带着残兵败将,到天津卫投了日本人。日本人给他个狗屁“维持会长”当,他乐得屁颠屁颠的,转头就进了窑子。翠喜是窑子里的头牌,长得妖里妖气,一口吴侬软语,抽烟枪抽得云山雾罩。爷爷一见她,魂都没了,拿买枪的钱给她买烟土,拿给兄弟们的安家费给她打首饰。兄弟们都跑了,说:“跟着大哥混,三天饿九顿,省下钱来养窑姐儿,这他妈什么世道?”
爷爷不管,他说:“老子前半辈子被女人坑,后半辈子得坑回来。”翠喜也不客气,今天要翡翠镯子,明天要狐皮大衣,后天把爷爷刚赎回来的祖宅又给押了出去。爷爷的副官看不过去,说了句:“大哥,这娘们留不得。”翠喜听见了,抄起烟枪就砸副官的脑袋:“你算哪根葱?老娘伺候大哥的时候,你还在庙里当和尚呢!”
就这么个败家娘们,后来却救了爷爷一命。
那年日本投降,清算汉奸,爷爷被堵在胡同里。来的人姓赵,是爷爷早年的对头,手里拎着王八盒子,笑呵呵地说:“老哥,兄弟来送你了。”爷爷腿一软,差点尿裤子。这时候翠喜从屋里出来,一手拎着烟枪,一手嗑着瓜子,斜眼看了看姓赵的:“哟,这不是赵大麻子吗?当年在窑子里欠我的两块大洋,还没还呢?”
姓赵的一愣:“你……你认识我?”
翠喜说:“我认识你裤裆里那二两肉!你他妈当年趴在我身上喊姐姐,现在穿上裤子就不认人了?”
姓赵的脸红一阵白一阵,抬手就是一枪。翠喜往前一扑,把爷爷撞开,子弹正中她心口。她倒在地上,还抽了口烟枪,吐了个烟圈:“赵大麻子……你枪法……真他妈臭……”
爷爷趁机跑了。
后来爷爷一直活到七十八,没再娶,也没再逛窑子。他把翠喜的烟枪供在堂屋,逢年过节还上炷香。我爹说:“你爷爷这辈子,对不起大奶奶,管不住二奶奶,唯独欠三奶奶一条命。”
我问我爹:“那你觉得他这辈子值吗?”
我爹想了想,说:“值不值的,反正民国没了。”1
૮˶•⩊•˶ა 内容太好看了,不够看,蹲蹲后续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