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中的老槐树枝叶轻摇,风拂过,挂在廊下的银铃叮当作响,清越悦耳。
我坐在萧家后院那架小小的木秋千上,脚尖轻轻点着地面,让身子慢悠悠地晃荡。
手里攥着一枚刚摘下的青果子,酸甜的汁水在舌尖化开,清爽可口——这是方才萧炎路过果园时,特意摘了递给我的。
他如今依旧是萧家万众瞩目的小天才,眉眼间虽藏着穿越者的沉静,可在这稚童身躯里,也多了几分属于孩子的柔和。
我咬着果子,粉白的小脸上挂着没心没肺的笑,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郁。
近几日,整个萧家都笼罩在一层淡淡的压抑之中。
萧炎的娘亲,那位素来温柔和善、待我极好的大伯母,身子一日不如一日。
原本还能勉强起身走动,如今却只能终日卧床,脸色苍白得像薄纸,连呼吸都带着微弱的喘息,分明是油尽灯枯、撑不了多少时日的模样。
我心里比谁都清楚。
这不是普通的病痛,而是剧情里注定的节点——大伯母弥留之际,会将那枚看似普通的黑色古戒,亲手交给萧炎。
而那枚戒指里,沉睡着斗气大陆上惊才绝艳的药道大师—一药尘。
那是萧炎一生逆袭的起点,是他日后成为炎帝最重要的依仗,也是改变所有命运的关键。
指尖轻轻摩挲着秋千上粗糙的木纹,我咽下嘴里的果味,心中迅速打定主意。
这段日子,我哪儿也不去,就守在大伯母的院落里。
原主萧媚从前在这个时候,因为害怕、因为长辈不许,极少靠近病人的房间,可我不一样。
我要借着天真孩童的身份,守在她身边,端茶送水,嘘寒问暖,用最纯粹的暖意陪着她走完最后一程。
这不仅仅是为了日后的机缘,更是为了眼前这位真心待我温柔的长辈,也是为了在萧炎最痛苦、最无助的时候,埋下一颗名为“陪伴”的种子。
打定主意后,我立刻从秋千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果屑,迈着小短腿,一溜烟往大伯母的院落跑去。
推开虚掩的房门,淡淡的药味弥漫在屋内,并不刺鼻,却让人心里发沉。
大伯母闭着眼躺在床上,呼吸轻浅,脸色苍白得让人心疼。
我放轻脚步,走到床边,伸出小小的手,轻轻握住她微凉的指尖,声音软糯又乖巧:“大伯母,媚儿来看你啦。”
大伯母缓缓睁开眼,看见是我,疲惫的脸上立刻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声音虚弱却温柔:“媚儿来了……快坐。”
“嗯!”我用力点头,爬上床边的小凳子,乖乖趴在床沿,像只黏人的小猫,“媚儿给大伯母唱儿歌好不好?媚儿新学的,可好听了。”
不等她回答,我便用清脆稚嫩的嗓音,轻轻哼起了简单的童谣。
没有心机,没有目的,只是纯粹想让她开心一点。
唱累了,我就睁着圆溜溜的杏眼,给她讲院子里小猫追蝴蝶的趣事,讲萧鼎哥哥练斗气差点摔跟头的糗事,讲我今天吃到的青果子有多甜。
童言无忌,叽叽喳喳,像一只小百灵鸟,把屋外的阳光都带进了这间沉闷的病房。
大伯母听得嘴角一直弯着,原本憔悴的神情,也舒缓了不少。
她时常伸手,轻轻摸着我的粉色短发,叹着气说:“我们媚儿真是个暖心的小丫头,比谁都疼人。”
“媚儿就想陪着大伯母。”我仰着小脸,笑得一脸天真,眼底却藏着认真。
一连数日,我日日都守在病房里。
端药、递水、擦手、掖被角,所有能做的小事,我都抢着做。
我从不说大人的话,也从不提“生死”二字,只是用一个五六岁孩子最纯粹的方式,陪着她,暖着她。
萧炎也几乎日日都来,看着我守在他娘亲身边乖巧懂事的样子,他眼底那抹属于成年人的沉郁,总会淡上几分,看向我的目光里,多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暖意与依赖。
他不说,我也不问。
我只是安安静静地陪着,做他此刻最无声、也最安心的小影子。
该来的那一天,终究还是来了。
那天清晨,天色阴沉沉的,连风都带着压抑的凉。
大伯母突然气息急促,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家族里的人瞬间全都涌了进来。
族长萧战脸色凝重,眼眶通红,平日里威严的模样荡然无存,只剩下为人夫的慌乱与心痛;
萧鼎、萧厉两个平日里跳脱的少年。此刻红着眼眶,死死咬着唇,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几位长老站在一旁,面色沉重,连连叹息。
小小的萧炎被萧战抱在怀里,他那张稚嫩的脸上,没有孩童该有的哭闹,只有一种与年龄完全不符的死寂与悲恸。
他的灵魂是成年人,他比谁都清楚,他的娘亲,要走了。
我缩在人群的最前面,小小的身子微微发抖,却没有后退一步。
我仰着头,静静地看着床上弥留之际的大伯母,眼眶泛红,却强忍着没有哭出来。
大伯母的视线,艰难地扫过屋里的每一个人,最后,定格在萧炎身上,又缓缓落在了我的脸上。
她伸出枯瘦的手,颤抖着,先将一枚乌黑不起眼的小戒指,轻轻套在了萧炎的手指上。
那动作很轻,却重如千钧。
我知道,药尘,从此归萧炎所有。
做完这一切,她又一把抓住了我的小手,将我和萧炎的小手,紧紧合在了一起。她的力气不大,却带着极强的执念与托付。
“媚儿……”她气息微弱,每一个字都用尽了力气,“大伯母知道,你是个好孩子……”
我用力点头,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滚烫滚烫。
“大伯母·…媚儿在。”
“答应我……”大伯母的眼泪也顺着眼角滑落,目光死死盯着我,“好
好……照顾萧炎……陪着他,看着他……陪他一辈子,好不好?”
陪他一辈子。
五个字,轻得像风,却重得砸进我心底。
我看着床上气息奄奄的长辈,看着身旁眼眶通红、死死抿着唇的萧炎,没有丝毫犹豫,小小的身子站得笔直,用最清晰、最认真、最坚定的稚嫩嗓音,一字一句地承诺:
“大伯母,我答应你。
我会好好照顾萧炎哥哥,陪着他,护着他,一辈子都不离开他。”
话音落下的瞬间,大伯母脸上露出了释然的笑意,手缓缓松开,眼睛永远地闭上了。
“夫人—一!”
“娘亲——!”
悲痛的呼喊瞬间响彻房间,萧鼎萧厉失声痛哭,萧战浑身颤抖,屋内一片悲戚。
萧炎没有哭出声。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小小的身子绷得笔直,眼圈通红,眼泪无声地往下掉,那双本该充满灵气的眼睛,此刻一片空洞与灰暗。
我没有说话,只是伸出小小的胳膊,轻轻抱住了他的腰,把自己的小脸贴在他的背上,安安静静地陪着他。
不打扰,不安慰,只是陪着。
从大伯母离世,到设灵堂、守灵,整整几日,我一步都没有离开。
灵堂里白幡飘动,香火袅袅,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萧家的人来来往往,大多是礼节性的吊唁,唯有我,像个小尾巴一样,寸步不离地守在萧炎身边。
他跪,我便陪着他跪;
他沉默,我便安安静静地待在一旁;
他夜里偷偷红着眼,我便悄悄递上一块干净的小手帕,不说什么,只是用眼
神告诉他——我在。
灵堂的灯火,明明灭灭,映着我小小的身影。
我知道,从大伯母闭上眼的那一刻,从我说出“陪他一辈子”的那一刻起,我和萧炎的命运,就已经彻底偏离了原来的轨迹。
原主萧媚的悔恨与疏远,绝不会再上演。
而我,萧媚,会从现在开始,守着承诺,陪着他走过未来所有的黑暗与荣光。
灵堂外的风,还在吹。
我握紧了萧炎微微发凉的小手,抬头看向他,露出了一个带着泪痕,却依旧温暖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