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冬腊月,北风卷着雪沫子,像刀子一样刮在人脸上,生疼。
京城外的破庙漏风漏雪,枯草铺在地上,根本挡不住刺骨的寒意。花蕊娘蜷缩在最角落的位置,身上裹着一件看不出原色、打满补丁的破棉袄,手脚早已冻得青紫僵硬,连抬一下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她才十七岁,本该是吏部侍郎花家嫡长女,金尊玉贵长大,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出门有丫鬟搀扶,起居有仆妇伺候,可如今,却落得这般连乞丐都不如的境地。
破庙里除了她,还有两个小小的身子,紧紧靠在一起,早已没了呼吸。
那是她的弟弟花承泽,妹妹花灵月。
弟弟才九岁,天资聪颖,三岁识千字,五岁能背诗,父亲曾说他是花家未来的希望,将来必定科举高中,光耀门楣。可现在,小小的身子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脸色青灰,嘴唇干裂泛白,眼睛死死闭着,再也不会睁开来喊她一声 “阿姐”。
妹妹只有七岁,生得粉雕玉琢,一双眼睛像盛着秋水,温柔又乖巧,最擅长女红,小小年纪绣出的花儿就能引得蝴蝶停留。可现在,她小小的身体冻得僵硬,手里还紧紧攥着半块干硬得能硌掉牙的糠饼,那是她舍不得吃,想留给阿姐的。
就在半个时辰前,弟弟先没了气,小小的手抓着她的衣袖,气若游丝地说:“阿姐,我冷,我饿…… 我想回家……”
花蕊娘抱着他,哭得撕心裂肺,却连一口热汤都喂不到他嘴里。她想尽了办法,沿街乞讨,被人打骂驱赶,去做工,人家嫌她是罪臣之女,不敢收留,走投无路之下,只能带着弟妹躲在这破庙里,活活等着冻死饿死。
妹妹紧跟着去了,走的时候,连一声哭都发不出来,只是望着她,眼里满是不舍和恐惧。
两个活生生的小人儿,就这样在她怀里没了气息。
花蕊娘的心,像是被人活生生剜去了一般,痛得几乎窒息。
可这还不是最痛的。
她想起了柳姨娘,她的亲姨娘,父亲的填房,待她如亲生女儿一般,温柔软弱,一辈子没和人红过脸。花家倒台后,柳姨娘拖着孱弱的身子,拼命护着她们姐弟三人,可最终,还是被那些豺狼一样的渣亲戚磋磨死了。
大伯花茂林,二伯花茂财,还有那些尖酸刻薄的姑母、婶母,在花家被抄家的那一刻,就撕下了所有温情脉脉的面具。
他们勾结外人,诬陷父亲贪赃枉法,害得父亲被打入天牢,秋后问斩。
他们霸占了花家的万贯家财,良田宅院,将她们姐弟三人像赶狗一样赶出家门,分毫银钱都不肯给。
柳姨娘跪下来求他们,求他们看在血脉亲情的份上,给孩子们一条活路。可他们非但不给,还将柳姨娘卖给了城外一个糟老头子做妾,美其名曰 “给她找个安身之所”。
柳姨娘性子软,被人折磨了不到三个月,就不堪受辱,投河自尽了。
临死前,她托人带话给花蕊娘,只有一句:“照顾好弟妹,活下去,别信那些狼心狗肺的亲戚……”
可她终究还是没护住弟妹。
雪越下越大,破庙里的寒风呼啸着,像是索命的鬼魂。花蕊娘看着弟妹冰冷的尸体,眼泪早已流干,只剩下满眼的猩红和滔天的恨意。
恨!
恨那些构陷父亲的朝堂奸佞!
恨那些狼子野心、吞占家产的渣亲戚!
恨自己前世太过天真,以为血脉亲情能靠得住,以为退让隐忍就能换来安稳,最终落得家破人亡,死无葬身之地!
若有来生,她花蕊娘对天起誓,定要让那些害了她们全家的人,血债血偿!
定要护着父亲,护着姨娘,护着弟妹,安身立命,勤劳发家,让那些看不起她们、欺压她们的人,都匍匐在她的脚下!
定要替弟妹谋得大好前程,美满姻缘,再也不要像今生这样,惨死在寒冬腊月的破庙里!
意识渐渐模糊,寒冷吞噬了最后一丝温度,花蕊娘的头歪在弟妹的尸体旁,嘴角溢出一丝黑血,彻底没了呼吸。
恨…… 好恨……
若有来生…… 若有来生……
……
春桃小姐!小姐您醒醒
耳边传来焦急的呼唤声,轻柔的手轻轻推着她的肩膀,带着熟悉的暖意。
花蕊娘猛地睁开眼睛,剧烈地喘息着,像是溺水之人终于浮出水面。
入目的不是破庙的漏风屋顶,也不是漫天飞雪,而是熟悉的锦绣床幔,绣着精致的腊梅纹样,鼻尖萦绕着淡淡的安神香气,温暖的室内,丝毫没有冬日的寒意。
她愣了片刻,缓缓转动眼珠,看到了身边站着的丫鬟春桃,一脸担忧地看着她。
春桃?
她的贴身大丫鬟,在抄家那天,为了护着她,被官兵推倒,头磕在石阶上,当场就没了命。
花蕊娘猛地坐起身,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白皙、纤细、柔嫩,没有一丝冻疮,没有一点伤痕,是那双曾经只需要抚琴作画、从未做过粗活的官家小姐的手。
她掀开被子,看到自己身上穿着的是藕荷色的锦缎寝衣,绣着细密的花纹,触手光滑柔软。
这不是破庙,这是她在花家的闺房 —— 沁梅轩!
春桃小姐,您是不是做噩梦了?脸色这么难看,出了这么多汗。
春桃连忙递上温热的帕子,小心翼翼地替她擦着额头的冷汗。
花蕊娘接过帕子,指尖微微颤抖,触感真实得让她想哭。
她猛地抓住春桃的手,急切地问道
花蕊娘春桃,今日是何年何月何日?父亲呢?姨娘呢?承泽和灵月呢
春桃被她问得一愣,连忙回道
春桃小姐,今日是丙午年腊月初六啊。老爷今日一早就上朝去了,柳姨娘方才还来看过您,见您睡着,就没打扰。小少爷和小小姐在院子里玩呢,奴婢让小丫鬟看着,没事的。
丙午年,腊月初六!
花蕊娘的心脏狠狠一缩,浑身的血液都像是瞬间凝固了。
她记得清清楚楚,前世花家被抄家,是在腊月初九的清晨!
也就是说,她重生了,重生在了花家覆灭的三天前!
她不是死在了破庙里吗?怎么会回到这里?
弟妹还活着,姨娘还活着,父亲还在朝堂之上,花家还没有家破人亡!
巨大的狂喜瞬间淹没了她,让她几乎要失声尖叫出来。可紧接着,前世的惨死、弟妹的冰冷、姨娘的绝望、渣亲戚的狰狞嘴脸,一一浮现在眼前,滔天的恨意瞬间压下了所有的狂喜。
她不能慌,不能乱!
她重生了,带着前世所有的记忆和仇恨回来了,这一次,她绝不能让前世的悲剧重演!
花蕊娘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是花家嫡长女,如今是她撑起这个家的时候了。
她抬眼看向春桃,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
花蕊娘春桃,我没事,只是做了个不好的梦。你去门外守着,没有我的吩咐,任何人都不许进来,也不许打扰我
春桃是 小姐
春桃虽然疑惑,但还是乖乖应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房间里终于只剩下花蕊娘一个人。
她跌坐在床边,双手紧紧攥成拳,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刺痛让她更加清醒。
她快速地在脑海中复盘前世的一切。
父亲花正明,为官清廉,身为吏部侍郎,刚正不阿,因此得罪了当朝宰相张从简。张从简心胸狭隘,嫉贤妒能,早就想除掉父亲这个眼中钉。
而家里的那些渣亲戚,大伯花茂林、二伯花茂财,一向贪婪无能,看着父亲官运亨通,心里早就嫉妒得发红。他们和张从简的人暗中勾结,在父亲的公务中动了手脚,伪造了贪墨的证据,一举将父亲打入地狱。
抄家之后,他们第一时间冲进来抢夺财产,将她们姐弟三人弃之不顾,甚至落井下石,卖了柳姨娘,断了她们所有的活路。
好狠的心!好毒的计!
三天,她只有三天的时间!
她必须在这三天里,做好所有的准备,转移财产,说服姨娘,护住弟妹,等到抄家之时,顺利逃离,绝不能再重蹈前世的覆辙!
腊梅香自苦寒来,一朝春来花满枝。
前世她是寒雪中枯死的残梅,这一世,她要在绝境中扎根,绽放出最耀眼的花,让所有仇人,都付出代价!
花蕊娘缓缓抬起头,眼中没有了丝毫的迷茫和脆弱,只剩下冰冷的坚定和锐利的锋芒。
花家的劫难,她来挡!
家人的性命,她来护!
血海深仇,她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