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组家庭的第一天，天刚蒙蒙亮，家里就已经有了轻手轻脚的动静。

陈奕恒醒得很早。他不敢赖床，也不敢发出太大声音，安安静静地洗漱完，就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林阿姨准备早餐。

“奕恒，你去叫你哥起床吧，快要迟到了。”林阿姨回头看见他，轻声说道。

陈奕恒手指微微蜷缩，点了点头，却迟迟没动。

昨天晚上左奇函那冷漠到近乎冰冷的眼神，还清晰地印在他脑子里。他怕自己一开口，又只得到对方无视的回应。

可他不想让妈妈为难，只能硬着头皮，慢慢走到左奇函的房门口。

房门紧闭，像一道划开界限的墙。

他抬起手，指尖悬在门板上，犹豫了很久，才轻轻敲了两下。

“哥……你醒了吗？该吃早饭了。”

声音小小的，带着小心翼翼。

房间里没有任何回应。

陈奕恒咬了咬下唇，又等了一会儿，再次轻声开口：“哥，再不起，上学要迟到了……”

还是没人理他。

他站在门口，手足无措，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直到林阿姨走过来，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对他摇了摇头。

“别叫了，让他自己来吧，我们先吃。”

陈奕恒乖乖点头，跟着林阿姨回到餐桌旁。

餐桌上摆着牛奶、面包和煎蛋，很丰盛，可他一口都吃不下去。他低着头，小口小口地抿着牛奶，耳朵却一直留意着房间方向的动静。

没过多久，房门“咔哒”一声被打开。

左奇函背着书包，一脸冷淡地走出来，头发有些凌乱，眼神里还带着没睡醒的烦躁，看都没看餐桌这边一眼，直接走向玄关换鞋。

“奇函，不吃早饭再走吗？”父亲连忙开口。

“不吃。”

两个字，干脆又疏离。

他换好鞋，拉开门就往外走，自始至终，没有分给陈奕恒一个眼神，仿佛这个人根本不存在。

陈奕恒握着杯子的手指紧了紧，低下头，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失落。

他知道，左奇函是真的很讨厌他。

整个早上，家里的气氛都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父亲一直在试图缓和气氛，林阿姨也尽量温柔体贴，可只要有左奇函的冷漠在，一切努力都显得徒劳。

陈奕恒默默把碗筷收拾干净，又把客厅简单整理了一遍，才背着书包出门。

他以为，在学校总能避开尴尬。

可他没想到，他和左奇函，竟然在同一所高中，甚至楼层都挨得很近。

课间的时候，陈奕恒抱着作业本路过隔壁班，刚好看见左奇函被几个男生围在中间说话。少年站在人群里，个子偏高，神情随意，和在家里的冷漠不同，在朋友面前，他至少还有点表情。

陈奕恒脚步顿了顿，下意识想躲。

可偏偏，左奇函的目光扫了过来。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陈奕恒心脏一紧，本能地轻声喊了一句：“哥。”

周围的同学都好奇地看了过来。

左奇函脸色瞬间沉了下去，像是被人戳中了什么烦心事，眉头一皱，语气带着明显的不耐烦：

“别在学校叫我哥。”

陈奕恒一愣，站在原地，脸颊一点点发烫。

周围探究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他身上。他攥紧作业本，小声说了句“对不起”，低着头，快步从走廊离开。

直到走到安全的角落，他才停下脚步，轻轻喘了口气。

心里又酸又涩。

他只是……想礼貌一点。

可在左奇函眼里，大概连和他扯上关系，都觉得丢人吧。

陈奕恒吸了吸鼻子，把所有委屈都压回去，告诉自己要懂事，要忍耐，不能给妈妈添麻烦。

傍晚放学，天空忽然阴沉下来，没过多久就下起了倾盆大雨。

豆大的雨点砸在地上，溅起一片片水花，雷声隐隐滚过。陈奕恒站在教学楼门口，看着外面白茫茫的雨幕，有些无措。

他没带伞。

林阿姨和父亲都要加班，没法来接他。他正犹豫着要不要冒雨冲去公交站，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陈奕恒回头，一眼就看见了撑着黑伞的左奇函。

他也没走。

陈奕恒心里莫名升起一点微弱的期待，张了张嘴，刚想说话，就看见左奇函冷漠地从他身边走过，像是完全没看见他一样，径直走进雨中。

伞沿稳稳地挡在他头顶，一滴雨都没淋到。

而站在门口的陈奕恒，却被风吹过来的雨丝打湿了额发。

他看着左奇函头也不回的背影，那点微弱的期待，瞬间碎得一干二净。

果然，他不应该抱有任何幻想的。

雨越下越大，天色越来越暗。陈奕恒咬咬牙，把书包顶在头上，准备冲进雨里。

就在这时，一辆自行车忽然停在了他面前。

车轮溅起的水花落在裤脚，陈奕恒愣住，抬头一看——

竟然是左奇函。

少年单脚撑在地上，身上有些湿，眉头皱得很紧，脸色依旧不好看，语气更是冲得厉害：

“上来。”

陈奕恒呆呆地看着他，以为自己听错了：“……哥？”

“听不懂？”左奇函不耐烦地皱眉，“雨这么大，你想淋着回去？”

他嘴上凶，可那把黑伞，却微微偏向了陈奕恒这边，挡住了大部分斜飘过来的雨。

陈奕恒站在原地，心跳莫名乱了一拍。

他以为，左奇函会任由他淋着雨回家。

“我、我可以自己……”

“少废话。”左奇函打断他，语气不容拒绝，“上来，我不想一会儿爸又来问东问西。”

听起来，像是只是不想被父亲念叨，才勉强带他。

陈奕恒看着他紧绷的侧脸，轻轻“哦”了一声，小心翼翼地坐在了自行车后座。

雨还在下，雷声时不时响起。

陈奕恒有点怕打雷，每一次雷声滚过，他都会下意识缩一下肩膀。

前面的左奇函似乎察觉到了，骑车的速度慢了一点，身体也微微挺直，替他挡住了一部分风雨。

一路上，两人都没有说话。

只有雨声、车轮碾过水洼的声音，还有彼此轻微的呼吸声。

陈奕恒坐在后座，看着左奇函宽阔的后背，鼻尖微微一酸。

这个人，明明那么讨厌他，却又会在这种时候，停下来带他回家。

矛盾得让人看不懂。

快到家楼下时，雨小了一些。

左奇函停下车，没回头，声音淡淡的：

“到了，下来。”

陈奕恒乖乖下车，衣服只湿了一点，大部分都被伞和他的后背挡住了。他看着左奇函肩膀那片被雨水打湿的痕迹，小声说：

“哥，谢谢你……”

左奇函动作一顿，没看他，只是把伞塞到他手里，语气又恢复了之前的冷漠：

“拿着。别跟爸说我等过你。”

说完，他转身就往楼道里走，不再看陈奕恒一眼。

陈奕恒握着还带着他温度的伞，站在原地，看着少年的背影消失在楼道口。

雨水顺着伞沿滴落，在地上溅起小小的水花。

他低头，轻轻摸了摸伞面，心里那片被冷漠冻住的角落，好像悄悄裂开了一丝极浅极浅的缝隙。

同在一个屋檐下，同在一片雨里。

讨厌是真的，冷漠是真的。

可那一瞬间的心软，好像也是真的。

陈奕恒握紧伞，轻声对自己说：

“明天……我再乖一点就好了。”

也许这样，哥哥就不会那么讨厌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