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的阳光比平日里更懒，透过图书馆巨大的玻璃窗，在地板上洇出一片暖融融的光斑。空气里飘着旧书页特有的油墨味，混合着窗外香樟树的清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沈星屿到的时候，蔡铭豪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了。

他没像平时那样把校服敞开，拉链规规矩矩拉到领口，头发也比在学校时整齐些，只是指间转笔的动作依旧没停，黑色水笔在指尖打着旋，偶尔碰到桌面发出轻响。见沈星屿推门进来，他抬了抬眼皮，笔却没停：“这儿。”

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刻意的漫不经心，像是怕惊扰了这满室的安静。

沈星屿走过去，把帆布包放在桌角。包里露出半本《高级英语语法》的书脊，是他特意带来的。拉开椅子坐下时，他注意到蔡铭豪面前摊着的英语试卷，红笔圈出的错题密密麻麻，像爬满了小虫子。

“先看哪里？”沈星屿把语法书抽出来，放在两人中间的桌面上，指尖在封面上轻轻敲了敲。阳光落在他手背上，能看见淡淡的青色血管。

蔡铭豪转笔的动作顿了顿，视线从试卷上移开，落在语法书上。封面上印着复杂的句式结构图，他眉头几不可查地皱了下，又很快松开，指了指试卷上一道完形填空题：“这个，总选错。”

沈星屿俯身看过去。题目讲的是一个老人救助流浪猫的故事，选项里的动词时态绕得像团乱麻。他指尖点在“had been waiting”那个选项上，声音轻得像羽毛：“这里需要过去完成进行时。前面有‘before’，说明动作在过去的过去就开始了，一直持续到过去某个时间点。”

蔡铭豪盯着那个选项看了半天，又翻回前面的段落，嘴里念念有词：“老人每天去喂猫……喂了三个月……然后有一天没去……所以猫在等他，是在‘没去’之前就一直在等？”

“嗯。”沈星屿点头，从笔袋里拿出一支蓝色水笔，在草稿纸上画了条时间轴，“A点是老人开始喂猫，B点是老人没去的那天，C点是现在叙述的时间。猫的‘等’从A到B一直在进行，所以用had been waiting。”

线条画得笔直，像用尺子量过一样。蔡铭豪看着那条轴，忽然低笑一声：“学神就是学神，连讲题都带画图的。”

沈星屿没接话，只是把笔推过去：“你试试把剩下的空填了。”

蔡铭豪拿起笔，却没立刻写，反而转头看向窗外。香樟树叶被阳光照得透亮，像一片片绿色的玻璃。他忽然问：“你以前在乡下学校，也总来图书馆？”

“嗯。”沈星屿翻开自己的笔记本，上面记着密密麻麻的生词，“村里的图书馆很小，书不多，但每天都去。”

“一个人？”

“嗯。”

蔡铭豪转着笔的手指停了，视线落在沈星屿的笔记本上。字迹清隽，连批注都写得整整齐齐，不像他自己的本子，到处是潦草的涂鸦和折角。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总是安安静静的少年，好像藏着很多他不知道的事——比如乡下的图书馆长什么样，比如一个人看书的时候会不会觉得无聊。

“那你……”他想问点什么，又觉得唐突，话到嘴边变成了，“这题选C？”

沈星屿看了一眼，点头：“对。”

蔡铭豪填完答案，把试卷往旁边推了推，像是泄了气：“歇会儿，看久了头疼。”

沈星屿没反对，从包里拿出一本泰戈尔的诗集，翻开夹着书签的那页。阳光落在书页上，把“生如夏花之绚烂，死如秋叶之静美”那行字照得格外清晰。他看得专注，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连呼吸都放轻了。

蔡铭豪没再说话，只是转着笔，偷偷用余光看他。看他翻书时指尖划过纸页的弧度，看他偶尔蹙眉思考的样子，看阳光落在他冷调的皮肤上，像是给那层疏离感镀了层暖边。

他忽然想起沈星柚说过，沈星屿以前总一个人待着，不爱说话，也没什么朋友。那时候他还嗤之以鼻，觉得这人肯定是装高冷，现在才发现，那不是装的，是真的习惯了安静。像株长在角落里的植物，默默吸收阳光，默默生长，不吵不闹。

“喂，”蔡铭豪又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轻，“你……为什么转来城里？”

沈星屿翻书的动作顿了顿，过了几秒才缓缓道：“我妈身体不好，城里医院方便些。”

语气很淡，听不出情绪，却让蔡铭豪心里莫名一紧。他想起自己那个总爱唠叨的妈，每天变着花样给他做早餐，虽然烦，却从未想过如果她生病会怎么样。

“现在呢？”他问，“好些了吗？”

“嗯，在慢慢养。”沈星屿合上书，看向他，“谢谢。”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对蔡铭豪说谢谢，不是因为讲题，也不是因为帮忙，就只是因为一句简单的关心。蔡铭豪忽然觉得有点不自在，转笔的速度快了些：“谢什么，随便问问。”

正说着，图书馆管理员推着书车走过来，金属轮子在地板上发出“咕噜”声。两人下意识闭了嘴，等车过去，才又重新看向对方，都从彼此眼里看到了点微妙的尴尬。

蔡铭豪清了清嗓子，把试卷拉回来：“接着讲吧，刚才那道时态题，我好像又忘了。”

沈星屿没戳破他的掩饰，重新拿起笔，耐心地再讲了一遍。这次蔡铭豪听得很认真，没转笔，也没看窗外，指尖跟着沈星屿的讲解在草稿纸上画着，偶尔抬头问一句“这里为什么不能用过去式”，眼里带着点较真的劲儿。

阳光慢慢移动，从桌面爬到椅背上。蔡铭豪的试卷上渐渐多了些蓝色的批注，沈星屿的笔记本旁边，也多了蔡铭豪随手画的小涂鸦——一只歪歪扭扭的猫，旁边写着“刚才那道题里的猫”。

沈星屿看到时，嘴角极轻地弯了一下，快得像错觉。他没说什么，只是把笔记本往旁边挪了挪，让那只猫能晒到更多阳光。

中午十二点，图书馆里的人多了起来。有穿着校服的学生结伴进来，也有白发苍苍的老人捧着报纸在读。蔡铭豪的肚子不合时宜地“咕噜”叫了一声，他脸一红，瞪了肚子一眼，像是在怪罪它不懂事。

沈星屿合上书，从包里拿出一个保温杯：“我妈早上煮的粥，还有点。”

保温杯是淡蓝色的，上面印着小熊图案，一看就是女生用的款式。蔡铭豪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沈星柚的：“你带了柚柚的杯子？”

“嗯，她让我装粥，说图书馆的水不好喝。”沈星屿拧开盖子，白粥的香气混着淡淡的红枣味飘出来，“不介意的话，一起吃点？”

蔡铭豪看着那碗冒着热气的粥，又看了看沈星屿平静的眼睛，忽然觉得这场景有点不真实。昨天还在跟这人隔着过道互相看不顺眼，今天居然要一起喝同个杯子里的粥？

他撇撇嘴，嘴上却很诚实地说：“行吧，别浪费了。”

沈星屿从包里拿出两个勺子，递给他一个。两人头凑得很近，都低着头喝粥，谁也没说话。白粥熬得很糯，红枣的甜味刚刚好，暖乎乎地滑进胃里，连带着心里都热了起来。

蔡铭豪喝着喝着，忽然笑了。

“笑什么？”沈星屿抬头看他。

“没什么。”蔡铭豪摇摇头，把最后一口粥喝完，“就是觉得……你跟我想象的不一样。”

“你想象的是什么样？”

“就是……”蔡铭豪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冷冰冰的，不爱搭理人，像电视剧里那种只会学习的书呆子。”

沈星屿放下勺子，认真地想了想，说：“可能有点像。”

蔡铭豪被他直白的回答逗笑了，刚想再说点什么，手机忽然震动起来。是沈星柚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张图片——她举着两个冰淇淋，笑得一脸得意，配文：“快出来！我在图书馆门口！”

蔡铭豪把手机递给沈星屿看。沈星屿看着图片里妹妹眯成月牙的眼睛，无奈地叹了口气，却没真的生气：“她肯定是偷偷跟来的。”

“估计是怕我们俩打起来。”蔡铭豪起身收拾东西，动作比来时快了些，“走吧，去看看你的小跟屁虫。”

两人走出图书馆时，沈星柚果然蹲在门口的台阶上，手里举着两个草莓味冰淇淋，见他们出来，立刻蹦起来：“当当当当！犒劳你们的！”

蔡铭豪走过去，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就你机灵。”

沈星屿接过另一个冰淇淋，指尖碰到冰凉的蛋筒，低头看了眼沈星柚沾着冰淇淋的嘴角，从口袋里拿出纸巾，轻轻替她擦了擦：“慢点吃。”

阳光正好，香樟树叶在他们头顶沙沙作响。蔡铭豪咬着冰淇淋，看着沈星屿认真替妹妹擦嘴的样子，忽然觉得，这周末的图书馆之行，好像比他想象的要有趣得多。

至少，他知道了沈星屿讲题会画时间轴，知道了他喜欢泰戈尔的诗，知道了他其实没那么难接近。

就像这慢慢融化的冰淇淋，外面是冰冰凉凉的，里面却藏着甜。

他偷偷看了一眼沈星屿，对方正低头听沈星柚叽叽喳喳地说学校的趣事，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柔和。蔡铭豪忽然觉得，以后的日子，或许可以慢一点，再慢一点。

反正，他们还有很多个周末，可以一起泡图书馆，一起讲题，一起……慢慢熟悉。

（用下读者视角写，感觉读者视角还挺好写的∠( ᐛ 」∠)_）

第六章：图书馆的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