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景白的丧礼,横贯了整个皇城。
素白挽幡从宫门一路垂落,遮天蔽日,连风都带着刺骨的寒凉。文武百官尽数跪拜,朝野上下一片哀戚,可再多的尊荣,也换不回那个爱笑的少年郎。
萧景宸寸步不离守在灵柩前,玄色丧服衬得他面容冷冽如冰,数日未曾合眼,眼底布满血丝,却始终没有落一滴泪。帝王的傲骨不允许他示弱,可怀中仿佛还残留着弟弟最后的温度,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剜心的疼。他已经下令,封锁所有边境关卡,通缉温情与暗河余党,皇室铁骑遍布江湖,一场席卷天下的追杀,就此拉开序幕。
长公主萧姝站在灵堂外侧,凤眸冰封,周身的戾气几乎要将整座宫殿撕裂。她亲手为幼子整理衣冠,指尖抚过他冰冷的脸颊,往日里运筹帷幄的长公主,此刻只剩彻骨的悲凉与恨意。她恨温情的歹毒,恨暗河的阴狠,更恨苏喆的背叛——那个她收留、给予尊荣的男人,竟为了温家旧人,眼睁睁看着亲生儿子赴死。
“苏喆,本宫定要让你,生不如死。”
萧姝的声音轻缓,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决绝,她动用了长公主全部的势力,联合朝堂势力,全面清剿与暗河、温家有关的一切势力,京城之内,风声鹤唳,人人自危。
暗河秘地,药气弥漫。
苏喆重伤未愈,缠绵病榻,却始终不肯安心休养。他每日强撑着坐起身,望着窗外的方向,那是皇宫的方位,是萧景白长眠的地方。白鹤淮每日悉心照料,看着父亲日渐憔悴,心如刀割,却无从安慰。
温情自逃亡之后,便彻底垮了。
她不再提复活姑姑之事,终日枯坐,不言不语,只是反复摩挲着那本害了人命的古籍,泪水流干了,只剩麻木的绝望。她亲眼看见苏喆为了护她重伤垂危,看见白鹤淮为了她浴血拼杀,看见萧景白躺在石台上毫无生气的模样,那些画面日夜缠绕,成了挥之不去的噩梦。
她终于明白,自己所谓的执念,不过是自私的杀戮。
冰灵心非自愿不可取,她用最卑劣的手段,骗了一颗纯粹的真心,毁了一个少年的一生,最终一无所获,还拖累了所有护着她的人。
“我去认罪。”
温情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干涩,吓了白鹤淮一跳。
“我去皇宫,向萧景宸,向长公主,向苏伯父认罪,以命抵命,还清我欠景白的债。”
白鹤淮猛地拉住她,红了眼眶:“你疯了!你去了就是死路一条!”
“我本就该死。”温情笑了,笑得泪流满面,“是我杀了他,我活着,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我欠他一条命,只能用命来还。”
两人争执间,床榻上的苏喆猛地咳血,他艰难地抬手,拦住了温情。
他的脸色苍白如纸,气息微弱,眼神里是化不开的愧疚:“你不能去。”
“是我的错,是我当年的抉择,造就了今日的一切。我护了你,便负了景白,这份罪孽,该由我来扛,不该由你用性命去填。”
苏喆这一生,被命运裹挟,亏欠了太多人。他亏欠温家妻女,亏欠萧姝,亏欠萧景宸,最亏欠的,是他亲手养大的萧景白。他护下温情,是血脉本能,是半生亏欠的执念,可这份守护,成了刺向亲子的利刃,这份痛,早已刻入骨髓,日夜折磨。
他开始自我折磨,拒绝服药,任由伤势恶化。
他想以死赎罪,可他不能死,他是暗河的支柱,是白鹤淮的父亲,是温家最后的依仗。他只能活着,活着承受所有的悔恨与痛苦,活着面对自己亲手造就的悲剧。
白鹤淮看着父亲自我放逐的模样,看着温情一心求死的绝望,终于体会到了苏喆的身不由己。这世间最痛的,从来不是生死相隔,而是明明都是至亲,却被迫站在对立面,用一生去偿还无法弥补的过错。
数日后,萧姝的人找到了暗河秘地的踪迹,皇室大军压境,琅琊王亲自领兵,将秘地团团围住。
萧景宸一身戎装,立于阵前,天生帝王之相,周身杀气凛然。他要为弟弟复仇,要将所有亏欠萧景白的人,全部挫骨扬灰。
秘地之内,苏喆强撑着伤势,披衣起身。
他看向白鹤淮,看向温情,眼底是最后的温柔与决绝:“带温情走,走得越远越好,永远不要再回来。”
“父亲,那你呢?”白鹤淮泣声问道。
苏喆笑了,笑得悲凉:“我欠景宸,欠景白,欠萧姝,我该去还了。”
他推开石门,独自走了出去。
漫天兵戈之下,苏喆一身素衣,身形单薄,却依旧挺直了脊梁。
萧景宸看着他,眼底的恨意几乎要将他焚烧:“苏喆,你终于肯出来了。”
萧姝策马而至,凤眸含煞:“苏喆,你护着凶手,害死我儿,今日,你打算怎么死?”
苏喆缓缓跪下,对着皇宫的方向,重重叩首。
一叩,谢萧姝收留之恩;二叩,赔萧景白丧子之痛;三叩,向萧景宸谢父子相残之罪。
“我自知罪孽深重,万死难辞其咎。”
苏喆的声音响彻沙场,平静却沉重,“温情是我护下的,所有罪责,皆在我身。与暗河无关,与白鹤淮无关,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只求殿下,放过温家最后一点血脉,放过无辜之人。”
萧景宸攥紧了手中的长剑,指节发白。
他想一剑斩了眼前这个男人,这个背叛了弟弟、背叛了家庭的父亲。
可看着苏喆重伤垂危、一心求死的模样,看着他眼底深入骨髓的悔恨,帝王的心,终究还是颤了一颤。
那是他的生父,是养大萧景白的人。
杀了他,是复仇,也是斩断最后一丝血缘。
萧姝闭了闭眼,泪水终于滑落。
她恨他,可多年相伴,终究不是毫无情意。
“苏喆,本宫不杀你。”
萧姝的声音冰冷刺骨,“我要你活着,活着看着我踏平暗河,活着看着温情无处遁形,活着一辈子记得,你亲手放弃了你的儿子,让他死不瞑目。”
这是最残忍的惩罚,比死亡更甚。
萧景宸收剑入鞘,转身下令,大军围剿暗河秘地。
白鹤淮早已带着温情,从密道逃离,消失在江湖深处。
苏喆被萧姝囚禁在公主府,日夜面对着萧景白的灵位,活着承受无尽的煎熬。
皇城灵堂的白绫依旧飘扬,萧景宸站在棺椁前,轻声道:“景白,哥哥会为你复仇,所有亏欠你的人,我都会让他们,用一生来偿还。”
从此,大靖皇子萧景宸,彻底褪去最后一丝温情,集权朝野,铁血杀伐,与暗河不死不休。
苏喆困于樊笼,日夜忏悔,生不如死。
温情亡命天涯,背负血债,永无宁日。
白鹤淮漂泊江湖,守护亲人,满心疮痍。
一场冰心劫,半生长恨歌。
所有活着的人,都困在了萧景白死去的那一天,在悔恨与执念里,永世不得超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