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抵达上海时,是腊月二十三的清晨。
晨曦微露,薄雾笼罩着这座东方巴黎。陆姝兰随着人流走出车站,站在人来人往的月台上,望着眼前这座陌生的城市,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情绪——是惶恐,是茫然,可更多的,是一种新生的激动。
火车站外车水马龙,黄包车夫在招揽生意,报童吆喝着晨报,穿着旗袍的时髦女郎从身边走过,空气里弥漫着咖啡和汽油混合的味道。一切都很陌生,可也充满了活力,充满了可能。
“姝兰,这边!”
方言的声音从街对面传来。陆姝兰循声望去,看见方言正站在一辆黑色汽车旁,朝她挥手。他身边站着一个年轻女子,正是沐以雪。她今天穿了身浅灰色的呢子大衣,围着一条素色围巾,头发梳成优雅的发髻,看起来知性而温婉。
陆姝兰提着箱子走过去,方言接过箱子放进后备厢,沐以雪则拉开车门,对她露出温和的笑容:“路上辛苦了吧?先上车,我们回家。”
“家”这个字,让陆姝兰的心微微一颤。她点点头,上了车。汽车缓缓驶离车站,穿行在清晨的上海街道上。街边的梧桐树光秃秃的,可那些西式建筑,那些霓虹招牌,那些橱窗里琳琅满目的商品,都昭示着这座城市的繁华和现代。
“这里就是法租界。”沐以雪指着窗外,轻声介绍,“我住的地方在霞飞路,离这里不远。那边比较安静,适合你学画,也适合你……适应新生活。”
陆姝兰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心中百感交集。一个月前,她还在金陵那座华丽的牢笼里,每天透过窗户看着外面的天空,渴望自由。现在,她真的自由了,真的来到了这座梦中的城市。可为什么,心里这么空,这么……不踏实?
“姝兰,你还好吗?”方言从前座转过头,关切地问。
“我没事。”陆姝兰勉强笑了笑,“只是有点……有点不习惯。这里和金陵,很不一样。”
“刚开始都这样,慢慢就习惯了。”沐以雪柔声说,“你先在我那儿住下,等安顿好了,想出去走走,想看看学校,想去哪儿,我都陪你去。不着急,慢慢来。”
陆姝兰点点头,心中涌起一股暖意。她知道,她是幸运的。在人生最无助的时候,遇到了愿意帮助她的人。这份恩情,她一定会记在心里,一定会报答。
汽车在一栋三层小楼前停下。小楼是典型的法式建筑,红砖墙,铁艺阳台,院子里种着几棵梧桐树,看起来宁静而雅致。沐以雪带着陆姝兰上了二楼,推开一扇门,里面是一个宽敞明亮的房间。
房间布置得很温馨,靠窗摆着一张书桌,桌上放着纸笔和颜料,显然是特意为她准备的。床铺是干净的白色,墙上挂着一幅风景画,画的是塞纳河的黄昏,夕阳西下,波光粼粼,很美。
“这里原是我读书时住的房间,后来不常住了,就空着。”沐以雪说,“你先住着,缺什么跟我说,我去买。浴室在走廊尽头,热水二十四小时都有。厨房在一楼,想吃什么可以自己做,也可以让王妈做。王妈是我请的阿姨,人很好,会照顾你的。”
陆姝兰看着这个房间,看着窗外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看着远处模糊的天际线,心中那股不真实感,终于慢慢消散。这里,就是她新生活的起点。这里,就是她重新开始的地方。
“沐小姐,谢谢你。”她转过身,看着沐以雪,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感激,“真的,谢谢你。如果没有你,我不知道……”
“别说谢。”沐以雪打断她,握住她的手,眼神温柔而坚定,“姝兰,我帮你,不是要你谢我,是要你过得好。我知道你心里苦,知道你不容易。可你要相信,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从今天起,你就是新的陆姝兰,一个自由的,勇敢的,追求梦想的陆姝兰。过去的那些事,那些人,都忘了吧。在这里,没人认识你,没人知道你的过去。你可以重新开始,可以做你想做的任何事。”
陆姝兰的眼泪涌了上来。她用力点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接下来的几天,陆姝兰就在沐以雪的小楼里安顿下来。她给林煜辰写了信,报了平安,说了上海的地址。也给母亲写了信,说她在北平很好,让母亲不要担心。她不敢说自己在上海,怕母亲担心,也怕……怕哥哥知道。
信寄出去后,她就开始了新的生活。每天早晨,她在鸟鸣声中醒来,推开窗户,呼吸着上海清晨清冷的空气。然后下楼,和王妈一起吃早饭,听她说些街坊邻居的趣事。上午,她看书,画画,临摹沐以雪收藏的那些油画。下午,沐以雪会带她出去走走,去看看上海的美术学校,去看看画展,去逛逛书店,去尝尝那些地道的上海小吃。
日子过得平静而充实。可陆姝兰知道,这种平静,是暂时的。她心里,始终压着两件事:一件是哥哥的病,一件是……她对林煜辰的愧疚。
她几乎每天都会想起哥哥,想起他疯狂的眼神,想起他绝望的告白,想起他最后那句“愿你余生安好”。她知道哥哥病得很重,知道他是因为她才病倒的。可她能怎么办?回去看他?那只会让事情更糟,只会让哥哥更痛苦。
她也几乎每天都会想起林煜辰,想起他那半个月无微不至的照顾,想起他温柔的眼神,想起他为了她与整个林家对抗的坚定。她知道她欠他的,这辈子都还不清。可她也知道,她对林煜辰,只有感激,没有爱。她不能因为感激,就困在他身边,困在那段她不想要的关系里。
这种矛盾,这种愧疚,像两块石头,压在她心上,让她喘不过气。
腊月二十八那天,方言又来了。他这半个月经常来,有时带些点心,有时带些书,有时就只是坐坐,陪她说说话。陆姝兰能感觉到,方言对她很好,是那种小心翼翼的,不求回报的好。可她也能感觉到,方言对她的好,和林煜辰一样,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占有欲。
“姝兰,我打听到一个消息。”方言这天来,脸色有些凝重,“金陵那边……出事了。”
陆姝兰的心猛地一跳:“什么事?”
“林有德,就是林煜辰的父亲,他把你离开金陵的事,插出去了。”方言压低声音,“现在金陵城里都在传,说你不检点,跟林家大少爷同居半个月,又跟别人私奔去了上海。还说……还说陆家大小姐,是个不守妇道的女人。”
陆姝兰的脸色一下子白了。她的手开始发抖,茶杯里的水洒了出来,烫红了手背,可她浑然不觉。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她的声音抖得厉害,“林伯伯他……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了逼林煜辰放手,也为了……毁了你的名声。”方言的声音很沉,“姝兰,林有德那个人,我打听过。他心狠手辣,为了利益,什么都做得出来。你离开金陵,住进林煜辰的小楼,已经让林家成了全城的笑话。现在你又来了上海,林有德一定觉得,是你毁了林家的名声,毁了他儿子的前程。所以他要报复,要让你身败名裂,要让你……在金陵待不下去。”
陆姝兰的腿一软,跌坐在椅子上。她看着方言,看着他那张年轻而严肃的脸,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担忧,心中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恐惧。身败名裂?不守妇道?这些字眼,像一把把刀,插在她心上,让她疼得几乎要晕过去。
“那……那我娘呢?我哥哥呢?”她颤声问,“他们知道了吗?他们……他们怎么样?”
“应该知道了。”方言叹了口气,“这种事,传得最快。你娘那边……应该很难过。至于你哥哥,听说他病得更重了,高烧不退,一直说胡话,喊你的名字。大夫说,再这样下去,恐怕……”
陆姝兰的眼泪决堤般涌出。她捂住脸,放声大哭。是她,都是她。是她任性,是她自私,是她害了哥哥,害了娘,害了整个陆家。如果她没有离开金陵,如果她没有住进林煜辰的小楼,如果她没有来上海……这一切,是不是就不会发生?
“姝兰,别哭,别哭。”方言蹲下身,握住她的手,声音温柔而坚定,“这不是你的错,是林有德的错,是那些流言蜚语的错。你要坚强,要挺住。如果你垮了,就正中他们下怀了。”
“可是我……我该怎么办?”陆姝兰哭着问,“我现在回不去,也不能回去。我要是回去,只会让事情更糟。可是我留在这里,那些流言,那些恶名,会跟着我一辈子。我……我以后该怎么办?”
“留在上海。”方言看着她,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决绝,“姝兰,留在上海,重新开始。这里没人认识你,没人知道你的过去。等风头过去了,等时间久了,那些流言自然就散了。到时候,你想回金陵,想见你娘,想做什么,都可以。只是现在,你不能回去,不能让他们得逞。”
陆姝兰看着方言,看着他眼中的坚定,心中的恐惧,稍稍平复了些。她知道,方言说得对。现在回去,只会让事情更糟。她只能留在上海,只能等,等时间冲淡一切,等一切过去。
“方言,”她最终说,声音很轻,“谢谢你。如果没有你,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别说谢。”方言摇头,眼中是化不开的温柔,“姝兰,我说过,我会保护你,照顾你,一辈子对你好。这不是空话,是承诺。从今往后,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在你身边,都会陪着你,都会……爱你。”
陆姝兰的心猛地一跳。她看着方言,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深情,看着他年轻而真诚的脸,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是感动?是依赖?还是……别的什么?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在这个陌生的城市,在这个无助的时刻,方言是她唯一的依靠,是她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方言,”她最终说,声音很轻,“给我一点时间,好吗?我现在……我现在心里很乱,什么都理不清。等我好一些,等我……等我想明白了,我们再谈,好不好?”
方言看着她眼中的慌乱和不安,心中一软。他知道,他太急了,不该在这个时候逼她。可他控制不住,控制不住那种想要她,想要她属于他的冲动。
“好,我等你。”他最终说,声音温柔,“无论多久,我都等你。只是姝兰,你要记住,我永远都在,永远都爱你。”
他说完,站起身,离开了房间。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楼梯口。
陆姝兰一个人坐在房间里,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心中一片茫然。前路漫漫,风雨未知。可她必须走下去,必须坚强,必须……活下去。
为了自己,也为了那些爱她的人。
窗外,天色暗了下来。上海的冬天,很冷,可再冷,也冷不过人心。
可她知道,春天总会来的。无论多漫长的冬天,都会有结束的一天。而她,要等到那一天,要等到冰雪消融,春暖花开的那一天。
到那时,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一定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