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二,小年夜。
金陵城的年味已经浓了起来,街边的商铺挂起了红灯笼,小贩的叫卖声里多了些年货,家家户户都在为除夕夜做准备。可陆府上下,却一片死寂,没有一丝过节的气氛。
陆璟琛的病,越来越重了。
这半个月,他几乎没怎么吃东西,整个人瘦得脱了形,脸色苍白得像纸,躺在床上,像个纸人,轻轻一碰就会碎。陈新琳每天守在他床边,喂他喝药,喂他喝粥,可他喝进去的少,吐出来的多。大夫来看了几次,都说这是心病,药石罔效,只能靠他自己想开。
可陆璟琛能想开吗?他把自己关在房里,谁也不见,谁也不理,只是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眼神空洞,像一潭死水。只有偶尔,在睡梦中,他会喊“兰儿”,声音嘶哑,带着哭腔,像一头受伤的野兽,在哀嚎。
陈新琳听着,心都碎了。她知道,儿子是爱得太深,痛得太狠,走不出来了。可她能怎么办?她劝不了,也救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看着儿子一天天消瘦,一天天枯萎。
“夫人,您去歇会儿吧,这儿有我守着。”陆忠端着一碗参汤进来,小声说。
陈新琳摇摇头,接过参汤,用勺子舀了,送到儿子嘴边:“璟琛,喝点汤,暖暖身子。你这样不吃不喝,身子会垮的。”
陆璟琛没动,只是望着天花板,眼神空洞。
“璟琛,算娘求你了,你吃点东西,好不好?”陈新琳的眼泪掉下来,滴在汤里,“你要是垮了,娘怎么办?这个家怎么办?璟琛,你别这样,娘看着心疼……”
陆璟琛的眼珠动了动,终于有了反应。他转过头,看着母亲,看着她鬓边的白发,看着她眼中的血丝,看着她因为操劳而憔悴的脸,心中涌起一阵难以言说的痛楚。他知道,他让母亲担心了,让母亲伤心了。可他能怎么办?他的心死了,活着的只是一具躯壳。
“娘,”他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对不起,让您担心了。”
“别说对不起,别说对不起。”陈新琳连忙擦干眼泪,舀了一勺汤,喂到他嘴边,“来,喝点汤,喝了就好了。”
陆璟琛张开嘴,喝了下去。汤很苦,参的味道很重,可他尝不出来。他只是机械地喝着,一口接一口,像在完成一个任务。
一碗汤喝完,陈新琳的心稍稍安了些。她给儿子掖好被角,轻声说:“璟琛,好好睡一觉,睡醒了,就什么都好了。娘在这儿守着你,哪儿也不去。”
陆璟琛闭上眼睛,没有再说话。可他心里知道,不会好了。从兰儿离开的那天起,他的人生,就再也好不了了。
而此刻,在林煜辰的小楼里,陆姝兰也正面临着一个艰难的抉择。
沐以雪和方言离开已经两天了,可陆姝兰的心,却没有平静下来。她手里攥着那张写着上海地址和电话的纸条,看了无数遍,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她心中那扇紧闭的门,让她看到了一个全新的、充满可能的世界。
上海,那座繁华的、自由的、充满机会的城市。在那里,没人知道她的过去,没人知道陆家的丑闻,没人知道她和哥哥之间那段不堪的往事。她可以重新开始,可以学画画,可以追求自己的梦想,可以……做一个全新的陆姝兰。
这个诱惑太大了,大得让她几乎要立刻收拾行李,奔向火车站。
可她也知道,她不能就这么走了。她欠林煜辰太多,这半个月,他收留她,照顾她,保护她,给了她一个安身之所,也给了她一个重拾梦想的机会。她要是就这么一走了之,连个交代都没有,那和背叛有什么区别?
“姝兰,在想什么?”
林煜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陆姝兰慌忙收起纸条,转过身,勉强笑了笑:“没什么,就是……就是有点想家了。”
“想家了?”林煜辰走到她身边,看着她微红的眼眶,心中一痛,“你要是想回去看看,我陪你去。你哥哥他……他最近病得很重,你娘很担心。你要是能回去看看,他们一定会很高兴的。”
陆姝兰的心猛地一痛。哥哥病了?病得很重?她想起生辰宴那晚,哥哥疯狂的眼神,想起他最后那句“愿你余生安好”,想起他转身时孤独而决绝的背影。心像被狠狠揪了一下,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他……他怎么了?”她的声音有些抖。
“听说是风寒入体,加上郁结于心,病倒了。”林煜辰低声说,“你娘请了好几个大夫,可都说这是心病,药石罔效。姝兰,你哥哥他……他是真的爱你,只是用错了方式。现在他病成这样,你……”
“别说了。”陆姝兰打断他,眼泪掉下来,“煜辰哥,你别说了。我……我不能回去。我回去,只会让事情更糟,只会让哥哥更痛苦。你就让我……让我做个无情无义的人吧。”
林煜辰看着她泪流满面的样子,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他知道,陆姝兰说的是对的。她要是回去,只会刺激陆璟琛,只会让那个家更乱。可他也知道,陆姝兰心里,从来没有真正放下过那个家,没有真正放下过她的哥哥。
“好,我不说了。”他最终说,伸手擦去她脸上的泪,“不过姝兰,你要记住,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无论你去哪里,我都会支持你,都会陪着你。你不是一个人,你还有我。”
陆姝兰的眼泪掉得更凶了。她看着林煜辰,看着他眼中的温柔和坚定,心中的愧疚,像潮水一样,几乎要将她淹没。这么好的一个人,她怎么忍心伤害?怎么忍心辜负?
“煜辰哥,”她最终说,声音很轻,却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我……我想去上海。”
林煜辰的心猛地一沉。他看着陆姝兰,看着她眼中的决绝和不安,心中的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破灭了。他知道,这一天终于来了。陆姝兰要走了,要离开金陵,要离开他,去那个遥远而陌生的城市,开始新的生活。
“为什么?”他听见自己问,声音有些抖。
“因为我想重新开始。”陆姝兰低下头,不敢看他的眼睛,“煜辰哥,这半个月,我很感谢你。你对我好,照顾我,保护我,给了我一个家。可我知道,我不能一直住在这里,不能一直依赖你。我有我自己的生活,有我自己的路要走。上海……上海是一个机会,一个让我重新开始,让我追求梦想的机会。我想去试试,想去看看,我到底能走多远。”
她抬起头,看着林煜辰,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渴望和不安:“煜辰哥,你能明白吗?你能……你能支持我吗?”
林煜辰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很久。最终,他笑了,那笑容里有说不出的苦涩和无奈,可更多的,是释然和祝福。
“我明白。”他轻声说,“姝兰,你想去追求自己的梦想,想过自己的生活,这是好事,我为你高兴。只是……只是上海那么远,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而且,你娘那边,你哥哥那边,你要怎么交代?”
“我已经想好了。”陆姝兰说,“我不告诉他们我要去上海,我就说……就说我想出去散散心,想去北平看看。等我安顿好了,再跟他们说。至于一个人……沐小姐说她可以帮我,她在上海有房子,可以让我先住下。而且……而且方言也会去,他说他也要去上海读书,可以照顾我。”
“方言?”林煜辰的眉头皱了起来,“他也要去上海?姝兰,那个方言,你了解他吗?你知道他是什么人吗?你就这么相信他?”
“我……”陆姝兰语塞。她确实不了解方言,不知道他是什么人。可她能感觉到,方言是真心对她好,是真心想帮她。而且,她现在没有别的选择。要去上海,要重新开始,她需要帮助,需要支持。方言和沐以雪,是她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我相信他。”她最终说,声音很轻,却很坚定,“煜辰哥,我知道你担心我,怕我受骗,怕我受伤。可我已经十八岁了,是个成年人了。我有能力分辨是非,有能力保护自己。你就让我……让我自己走一次,好不好?”
林煜辰看着她眼中的倔强和坚定,知道自己再劝也没用了。这个女孩,看起来柔弱,可骨子里比谁都倔。一旦做了决定,十头牛也拉不回来。
“好,我不拦你。”他最终说,声音有些哑,“不过姝兰,你要答应我几件事。第一,到了上海,立刻给我写信,告诉我你的地址,你的近况。第二,遇到任何困难,任何麻烦,一定要告诉我,不要自己扛。第三,如果……如果在上海过得不好,随时可以回来。这里永远是你的家,我永远……永远都会等你。”
陆姝兰的眼泪决堤般涌出。她扑进林煜辰怀里,哭得不能自已:“煜辰哥,谢谢你,谢谢你。对不起,对不起……”
“别说对不起,别说谢谢。”林煜辰抱住她,声音温柔得像要滴出水来,“姝兰,你记住,无论你在哪里,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子,你都是我心中最重要的那个人。我会一直等你,一直爱你,一直……守护你。”
两人抱了很久很久,直到天色暗下来,直到窗外响起鞭炮声,小年夜了。
夜里,陆姝兰开始收拾行李。她的东西不多,几件衣服,几本书,那套林煜辰送她的西洋颜料,还有那支小小的玉笛——那是她亲生父亲萧凌送的,是她身世唯一的证明,也是她不能言说的秘密。
她将玉笛小心地包好,放进箱子最底层。然后拿出纸笔,开始写信。第一封是给母亲的,她说她想去北平散散心,看看外面的世界,让母亲不要担心,等她安顿好了就回来。第二封是给林煜辰的,她说她走了,让他保重,让他等她,等她有一天,能堂堂正正地回来,站在他面前,告诉他,她成功了,她幸福了。
写完信,天已经快亮了。陆姝兰将信放在桌上,提起箱子,轻手轻脚地下了楼。林煜辰的房门紧闭,里面没有声音,他应该还在睡。她站在他房门外,听着里面平稳的呼吸声,心中涌起一阵难以言说的不舍。
“煜辰哥,再见。”她轻声说,然后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雪后的清晨,空气冷得刺骨。陆姝兰提着箱子,踏着积雪,朝火车站走去。她的脚步很坚定,可心,却像这雪地一样,冰冷而茫然。
她知道,从今天起,她真的一个人了。前路漫漫,风雨未知。可她不后悔,也不能后悔。因为这是她自己的选择,是她自己选的路。
火车站里,方言已经等在那里了。看见她,他眼睛一亮,快步走过来,接过她的箱子:“姝兰,你来了。车票我已经买好了,上午十点的车,到上海是明天早上。沐小姐会在车站接我们。”
“嗯。”陆姝兰点头,看着眼前这个她几乎不认识、却要陪她远走他乡的年轻人,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是依赖?是感激?还是……别的什么?
“方言,”她最终问,声音很轻,“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我们……我们明明不熟。”
方言看着她,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深情:“因为从第一次见到你,我就知道,你和别人不一样。你单纯,善良,像一朵开在雪地里的梅花,美丽而坚强。我想保护你,想照顾你,想……想一辈子对你好。这个理由,够吗?”
陆姝兰的眼泪又涌了上来。她点点头,没有再问。够了,这个理由,足够了。
火车鸣笛,缓缓开动。陆姝兰靠在车窗边,望着渐渐远去的金陵城,望着那座她生活了十八年的城市,望着那些熟悉的街道,熟悉的建筑,熟悉的……人。
再见了,金陵。再见了,娘。再见了,哥哥。再见了,煜辰哥。
从今天起,我是新的陆姝兰。一个独立的,自由的,勇敢的陆姝兰。
火车在晨光中飞驰,将金陵城远远抛在身后。前路漫漫,可她相信,只要勇敢,只要坚持,就一定能找到属于自己的那片天空。
而在林煜辰的小楼里,林煜辰正站在窗前,望着火车远去的方向,手中握着陆姝兰留下的那封信,眼中是化不开的痛楚和不舍。
“姝兰,一路平安。”他轻声说,“我会等你,一直等,等到你回来的那一天。”
窗外,天亮了。新的一天,开始了。可有些人的心,却永远留在了昨天,留在了那个下雪的清晨,留在了那列开往远方的火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