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渊开始失眠了——但不是因为睡不着,是因为不敢睡。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边,屏幕朝上,音量调到最大。他怕顾深寒万一真的发消息过来,他会错过。
可是三天过去了,一周过去了,顾深寒一条消息都没发过。
林渊安慰自己:人家是大忙人,哪有空给你发消息。再说了,人家睡不着也不会找你,你算老几?那句话说不定只是随口一说,人家根本没往心里去。
可是他还是忍不住看手机。
上课看,打工看,吃饭的时候也看。有一次在便利店收银,他盯着手机愣神,顾客叫了他三声他才听见,被店长骂了一顿。
他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可是他还是放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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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又到了。
他照常去顾深寒家,做饭、收拾、然后走人。顾深寒还是那副样子,不怎么说话,但会把他做的饭都吃完。吃完饭偶尔会问他几句——学校功课忙不忙?打工累不累?钱够不够花?
林渊每次都老老实实回答。不忙,不累,够花。
其实他功课挺忙的,期末考试快到了,好几门课要交论文。打工也挺累的,便利店排班排得满满的,有时候一站就是十个小时。钱也不够花——他每个月还往那个“还款账户”里存三千,剩下的只够交房租和吃泡面。
可是他不敢说。
怕说了,那个人就不让他来了。
怕说了,那个人会觉得他麻烦。
怕说了,连现在这点可怜巴巴的靠近都会失去。
这天晚上,他做完饭,正准备走,顾深寒忽然开口:“下周别来了。”
林渊的手顿住了。
他慢慢转过身,看着顾深寒。他以为自己的表情还算正常,可是顾深寒看了他一眼,忽然皱了皱眉。
“想什么呢?”顾深寒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我要出差,下周不在。”
林渊愣了一下。
出差。
原来是这样。
他松了口气,又觉得自己这口气松得太明显了,有点丢人。
“哦……哦,好的。”他低下头,掩饰自己刚才的失态,“那您路上小心。”
“嗯。”
他往门口走,走到一半,又回过头。
“顾先生。”
“嗯?”
“您出差……几天?”
顾深寒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点林渊看不懂的东西。是意外?是玩味?还是别的什么?
“五天。”
林渊点点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站在那里,像个傻瓜。
顾深寒忽然开口:“有事?”
“没、没有!”林渊慌忙摇头,“我就是……就是问问……”
“问什么?”
“问您什么时候回来……我好准备做饭……”
这话说完,他自己都觉得离谱。
人家出差回来,需要他做饭?人家什么没有?他算老几?说不定人家出差回来有饭局,有应酬,有无数人排着队请他吃饭。他一个小服务生,做的那些家常菜,算什么?
他正要道歉,就听见顾深寒说:“下周六。”
林渊抬起头。
顾深寒看着他,那双眼睛在灯光下,不像平时那么冷。灯光很暖,把他的轮廓都照软了几分。
“下周六晚上,做红烧肉。”
林渊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
这是他在顾深寒面前,第一次真正地笑。
不是那种讨好的、小心翼翼的、怕得罪人的笑,而是真的、发自内心的笑。眼睛弯起来,嘴角翘上去,露出一点点牙齿。
“好。”他说,“我记住了。”
他走出门的时候,脚步轻快得像要飘起来。
他不知道顾深寒为什么要让他做红烧肉,也不知道这算什么意思。他只知道,下周六,那个人就回来了。
那个人让他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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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五天,林渊过得很慢。
慢到每一天都像被拉长了一倍。
上课的时候走神,想着顾深寒现在在哪儿,在干什么。打工的时候走神,想着顾深寒有没有按时吃饭,晚上睡不睡得好。吃饭的时候也走神,想着那个人吃的都是什么,有没有人给他做饭。
有一次他在便利店收银,看见一个穿黑大衣的男人推门进来,心跳漏了一拍——然后发现只是长得有点像而已。
他把这件事告诉室友,室友笑得前仰后合:“林渊,你是不是谈恋爱了?”
他愣住了。
谈恋爱?
他和顾深寒?
他慌忙摇头:“没有没有没有!怎么可能!人家是什么人,我是什么人……”
“什么人?”室友凑过来,八卦兮兮的,“你倒是说说,他是什么人,你是什么人?”
林渊张了张嘴,说不出来。
他是什么人?一个欠债的穷学生,一个在便利店打工的小时工,一个从小没人要的拖油瓶。
顾深寒是什么人?有钱、有势、长得好看、住最好的公寓、开最好的车。
他们是两个世界的人。
可是……
可是那个人给他煮过粥,虽然煮糊了。那个人留他过夜,还给他准备了早饭。那个人说“你只能被我一个人欺负”,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里有光。那个人让他等他回来做红烧肉。
林渊不知道自己该想什么。
他只知道,他很想下周六快点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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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终于来了。
林渊下午就去了菜市场,挑了最新鲜的五花肉,肥瘦相间,三层分明。买了最好的配料——八角、桂皮、香叶、冰糖,一样不落。他还买了一把花。
不是什么名贵的花,就是路边摊五块钱一把的小雏菊,黄澄澄的,挤挤挨挨地开在一起,看着就让人心情好。
他不知道该不该带花。
可是路过那个摊位的时候,他忽然想起顾深寒家里一盆绿植都没有。那么大的房子,那么漂亮的落地窗,阳光那么好,可是什么都没有。只有冷冰冰的家具,冷冰冰的墙壁,冷冰冰的空气。
他想给那间房子添点颜色。
哪怕只是一把五块钱的小雏菊。
到顾深寒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按了门铃,没人应。
他又按了一次,还是没人。
他愣住了。
不是说下周六吗?难道记错了日期?还是飞机晚点了?还是……还是临时有事不回来了?
他站在门口,掏出手机,犹豫着要不要发消息。
就在这时,门开了。
顾深寒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毛衣,头发有点乱,脸色也不太好看。他看见林渊,愣了一下,好像才想起来今天是什么日子。
“来了?”他的声音有点哑。
林渊点点头,然后他看见了顾深寒手里的东西——一个杯子和一板药。
感冒药。
“您病了?”
“小感冒。”
林渊站在门口,不知道该进还是该走。
他看见顾深寒的脸色确实不太好,嘴唇有点干,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影。这个人,明明病了,还站在门口给他开门。
“进来吧。”顾深寒转身往屋里走,脚步比平时慢了一点。
林渊跟进去,把买的东西放到厨房。出来的时候,顾深寒已经坐在沙发上了,裹着一条毯子,端着那杯热水,看起来……看起来像个大号的小孩。
“您吃饭了吗?”
“不饿。”
“吃药得吃饭,不然伤胃。”
顾深寒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林渊站在那儿,看着那个人裹着毯子缩在沙发角落的样子,忽然觉得心里软了一下。
这个人平时那么强大,那么冷厉,好像什么都能扛得住。开会的时候、谈判的时候、处理那些他看不懂的文件的时候,他都是那个掌控一切的人。可是现在,他病了,缩在那儿,像一只受伤的……
像一只受伤的什么?
林渊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在电视上看过的纪录片——一只雄鹰在天上飞,威风凛凛,无人能敌。可是它受伤的时候,落在悬崖边上,收拢了翅膀,缩成一团,看起来和别的鸟也没什么两样。
“我去煮粥。”他说,“您等着。”
他进了厨房,开始忙活。
他把五花肉放进冰箱——今天不做红烧肉了,生病的人得吃清淡的。他找出米,淘洗干净,放进锅里,开小火慢慢煨。他切了一点姜丝,等粥快好的时候放进去,驱寒的。
煮粥的时候,他时不时探出头看一眼客厅。
顾深寒还缩在沙发上,闭着眼睛,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养神。毯子滑下来一角,露出半边肩膀。
林渊走过去,轻轻把毯子拉上去,盖好。
顾深寒睁开眼睛。
林渊吓了一跳,往后一缩:“对不起,吵醒您了……”
“没睡。”顾深寒看着他,声音还是哑的,“粥好了?”
“快了,再等一会儿。”
顾深寒“嗯”了一声,又闭上眼睛。
林渊站在那儿,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他看着顾深寒的侧脸,看着他微微蹙起的眉心,看着他因为生病而显得有点苍白的嘴唇。
这个人,平时那么难接近,可是现在……
现在好像也没那么难接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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粥好了。
林渊盛了一碗,端到沙发旁边的小茶几上。
“顾先生,粥好了。”
顾深寒睁开眼睛,慢慢坐起来。他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
林渊站在旁边,紧张地看着他。
“好喝吗?”
顾深寒没回答,只是又喝了一口。
林渊等了一会儿,忍不住又问:“要不要加点什么?我带了小菜,自己腌的萝卜条,很脆……”
“坐。”
林渊愣了一下。
顾深寒指了指沙发另一端:“坐着等。站着累。”
林渊小心翼翼地坐下了。
这是他第一次坐在顾深寒家的沙发上。以前他从来不敢坐,只敢站着或者蹲着。现在他坐下了,屁股底下软软的,后背靠着柔软的靠垫,整个人陷进去,舒服得不像话。
他偷偷看了一眼顾深寒。
那个人还在喝粥,低着头,专注得像在做什么重要的事。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粥勺碰到碗壁的轻响,和窗外远远传来的夜风声。
林渊忽然觉得,这一刻真好。
如果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他不知道坐了多久,直到顾深寒把碗放下。
“还要吗?”他立刻站起来。
“够了。”顾深寒看着他,“你吃了没?”
林渊摇摇头,又点点头:“我回去再吃……”
“厨房还有。”
林渊愣了一下。
“去吃。”顾深寒重新裹好毯子,“吃完了再走。”
林渊站在那儿,看着那个人缩回毯子里的样子,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他“嗯”了一声,转身往厨房走。
走了一半,他忽然回过头。
“顾先生。”
顾深寒抬起头。
林渊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是话到嘴边,又变成了别的:
“您好好休息。明天……明天我再来看看您。”
说完他快步走进厨房,不敢回头看。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身后,顾深寒看着他消失的方向,嘴角弯了一下。
很小,很淡。
但是真的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