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渊又开始失眠了。

以前失眠是因为穷，担心下个月的房租交不上，担心学校的助学贷款批不下来，担心兼职的地方辞退他。现在失眠是因为……

因为什么呢？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脑子里全是今天在顾深寒家看见的东西。那张被撕碎又粘好的照片。那个没有笑的小男孩。那排安眠药。

原来那样的人，也会有睡不着的时候。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睡不着的时候，会蜷成一团，把自己缩成最小最小的一团，好像这样就能躲开那些可怕的东西——父母的吵架声，亲戚的冷言冷语，同学的嘲笑。他像一只受伤的小兽，躲在洞穴最深处，等着天亮。

可是天亮了又能怎样呢？天亮了他还是要面对这个世界。

第二天是周日，他没有兼职，在床上躺到中午才起来。煮了一包泡面吃完，他坐在窗边发呆。

窗外有个麻雀窝，就在隔壁楼的雨棚下面。两只麻雀飞来飞去，叼着草茎和羽毛，一趟一趟地往窝里送。他看了很久，看着它们一起筑巢，一起喂食，一起站在枝头互相梳理羽毛。

他忽然很羡慕它们。

他拿出手机，盯着顾深寒的号码看了很久。

他想发个消息问问他，昨晚睡得好吗，粥好喝吗，那杯牛奶喝了吗。可是他不敢。他没有那个资格。他们只是债主和欠债人的关系，他是去打工还债的，不是去……

不是去什么？

他不知道。他把手机扔到一边，又捡起来。扔到一边，又捡起来。

最后他还是没发。

周一去学校上课，他坐在教室最后一排，听不进去老师在讲什么。脑子里全是那个站在窗前的人影，和那碗他煮的粥。

周三晚上，他又去了顾深寒家。

这次是顾深寒主动发的消息——“周三晚上有空吗？来一趟。”

他没问为什么，回了个“好的”，然后提前两个小时就开始紧张。洗了澡，换了干净衣服，还特意买了几个苹果带过去。他不知道为什么要带苹果，只是觉得空手上门不好。

门开了，顾深寒站在门口，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他手里的苹果一眼。

“这是什么？”

“苹、苹果。我路过超市买的，很甜，您尝尝……”

顾深寒接过袋子，没说话，侧身让他进去。

林渊换了鞋，发现客厅比他上次来的时候乱了一点——茶几上摆着几个空酒瓶，沙发上扔着一件外套，窗帘拉着，整个房间暗沉沉的。

“您今天……没出门吗？”他小心翼翼地问。

“嗯。”

顾深寒把苹果放到厨房，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信封，递给林渊：“这是上周的。你走得太急，忘了给你。”

林渊接过来，打开一看，愣住了——里面是两千块。

“顾先生，上周您已经给过了……”

“那是上周的。这是这周的。”

“可是我还没干活……”

“让你拿着就拿着。”

林渊不敢再推辞，把钱收起来，心里却不安极了。他干了四个小时的活，拿了一千五，已经够多了。现在什么都没干，又拿两千，这算什么？

“那……那我今天多干一会儿。”他说，开始挽袖子，“您想让我打扫哪里？”

“不用。”

林渊的手顿住了。

顾深寒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不像之前那么冷了。他说：“今天不是让你来打扫的。”

“那……那是？”

顾深寒没回答，转身往厨房走，丢下一句：“会做饭吗？”

“会、会一点。”

“做吧。厨房里的东西，看着用。”

林渊愣愣地站在客厅里，看着那个消失在厨房门口的背影。

不让他打扫，让他做饭。

那他今天来，是干什么的？

他走进厨房，发现台面上摆着几个超市购物袋，里面装满了食材——青菜、肉、鱼、豆腐，还有一些他没见过的调料。他翻了翻，发现都是新鲜的，显然是今天刚买的。

他忽然想起上周打开冰箱时看见的那些过期泡面。

所以那个人……是专门买了这些，等他来做？

他不敢往下想，开始洗菜切菜。

做饭的时候，他偶尔抬头，能看见顾深寒坐在客厅沙发上，对着笔记本电脑处理什么，偶尔端起咖啡喝一口。客厅的灯开着，窗帘还是没拉开，但看起来没那么阴沉了。

他做了三菜一汤——红烧肉、清炒时蔬、葱烧豆腐，还有一碗西红柿蛋汤。端上桌的时候，他有些紧张地看着顾深寒。

顾深寒拿起筷子，每样尝了一口。

然后他放下筷子，看着林渊，问了一句：“你平时，都一个人吃饭？”

林渊愣了一下，点点头。

“一个人做这么多？”

“我……我习惯了。小时候在亲戚家，也是我做，做得不好会被骂，所以就慢慢学会了……”

他说到一半，意识到自己说太多了，慌忙闭上嘴。

顾深寒没再问，拿起筷子继续吃。

林渊站在旁边，不知道该坐着还是站着。他没吃饭，他只是来做菜的，没想过要留下来一起吃。

“站着干什么？”顾深寒头也不抬，“坐下，吃。”

“我、我不饿……”

“坐下。”

林渊坐下了。

他小心翼翼地拿起筷子，夹了一小块豆腐，低着头吃。他已经很久没有和别人一起吃过饭了。上一次，还是好几年前，过年的时候在亲戚家，他缩在角落，不敢夹菜，只敢扒自己碗里的白饭。

现在他坐在一个陌生人的家里，和这个只见过三次面的人一起吃饭。

这顿饭吃得很安静。顾深寒不怎么说话，林渊更不敢说话。但奇怪的是，这种安静不让人觉得难受。林渊偶尔抬头偷看一眼，发现顾深寒吃得很认真，把他做的菜都吃完了，连汤都喝了大半。

吃完，他抢着收拾碗筷，洗碗刷锅，把厨房擦得干干净净。出来的时候，顾深寒站在阳台上抽烟，背对着他。

他站在客厅里，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

“过来。”顾深寒头也不回。

他走过去，站在阳台门口。

顾深寒指了指远处——那是城市的夜景，万家灯火，星星点点。夜风吹过来，带着一丝凉意。

“好看吗？”

林渊点点头。

“我每天晚上都站在这儿。”顾深寒抽了一口烟，缓缓吐出烟雾，“有时候一站就是两个小时。”

林渊不知道该说什么。

顾深寒转过头，看着他。夜色里，那双眼睛不像白天那么冷，像是被月光泡软了一点。

“你上周，放的那杯牛奶。”

林渊的心提了起来。

“我喝了。”

林渊愣住了。

“安眠药也扔了。”顾深寒的语气还是那么平淡，好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太久了，过期了。”

林渊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想说，安眠药过期了不能吃，您应该买新的。他想说，您晚上睡不着的时候，可以喝热牛奶，很有用。他想说很多很多话，可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顾深寒。

顾深寒也在看他。

这一刻，林渊忽然觉得，他们好像也没那么不一样。

一个睡不着觉站在阳台上看夜景的人，和一个睡不着觉蜷在床上等天亮的人。一个被撕碎又粘好的照片，和一个从来没有过全家福的人。

阳台外的夜风很凉。有一只夜鸟飞过，落在对面的楼顶，啾啾叫了两声。

顾深寒把烟掐灭，转身往屋里走。经过林渊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说了一句：

“下周还来。饭钱另算。”

然后他进去了。

林渊站在阳台上，吹了好一会儿风，才慢慢跟进去。

他走的时候，顾深寒已经回书房了。他把客厅收拾好，把垃圾带走，轻轻关上门。

走在夜风里，他忽然很想笑。

他不知道这算什么。债主和欠债人？雇主和钟点工？还是两个睡不着觉的人，凑在一起吃了顿饭？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今晚回去，他一定能睡着。

第三章 黑暗中的共鸣

第三章黑暗中的共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