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渊攥着那张名片整整三天。
三天里,他把它从打工的便利店带到学校食堂,从学校食堂带回出租屋,晚上睡觉前放在枕头边,早上睁眼第一件事就是确认它还在。名片边缘被他的汗浸得有些卷翘,烫金的字也磨淡了一点,可他一次都没敢拨那个号码。
怎么开口?
“顾先生您好,我是那天洒您酒的服务生,我想跟您商量一下赔偿的事”?
然后呢?人家说“好,三十万,你打算怎么赔”?他说“我分期付款,每个月还三千,还八年零四个月”?
八年零四个月。林渊算过。他现在的兼职工资,除去房租和饭钱,最多能剩三千。如果这三年他每天再多打一份工,也许能缩短到六年。
六年。
他闭上眼,脑子里浮现出顾深寒那双深潭一样的眼睛。六年,那个人会记得他吗?会在意这每个月三千块的“分期付款”吗?还是说,这从头到尾就是一个有钱人一时兴起的玩笑,名片递出来的时候就没打算真的收回?
第四天晚上,他加班到凌晨一点,拖着步子走回出租屋。路过楼下的垃圾桶时,他停下来,盯着自己的手——手里还攥着那张名片。
要不,扔了吧。
他想。就当没发生过。那种人,每天见的人那么多,过几天就忘了。他何必自己往枪口上撞?
他抬起手,名片悬在垃圾桶上方。
然后他又收回来了。
他把名片贴在胸口,蹲在垃圾桶旁边,蹲了很久。
不是因为勇气。是因为那个男人说“联系我”的时候,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得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就好像……就好像他笃定林渊一定会打。
林渊不知道为什么,但他不想让那个人失望。
第五天下午,他终于拨通了那个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那头接起来,是一个低沉的、不带任何情绪的声音:“哪位?”
林渊的喉咙像被人掐住。
“我、我……顾先生您好,我是……是那天在808,洒您酒的那个服务生,我叫林渊……”他语无伦次,声音抖得厉害,说完才发现自己已经出了一身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听见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出来的笑。
“我知道你是谁。”顾深寒说,“名片留了五天,我以为你打算赖账。”
“我没有!”林渊脱口而出,又意识到自己不该这么大声,慌忙压低声音,“我没有想赖账,我只是……只是在想怎么赔……”
“想好了?”
“我、我可以分期付款吗?我每个月打三千给您,打到还清为止。我知道这很慢,但是我一定会还的,我保证,我……”
“周末有空吗?”
林渊一愣:“啊?”
“周末。”顾深寒重复了一遍,语气还是那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来我家打扫卫生,抵债。一小时三百,干不干?”
林渊以为自己听错了。
一小时三百?这是市场价的五倍。
“您……您是说真的?”
“我像开玩笑?”
不像。那个人的语气,从头到尾就没带一丝玩笑的意思。
“干的!”林渊几乎是喊出来的,然后又压低声音,“干的,我干的,周末我有空,什么时候都可以……”
“周六上午九点。地址发你短信。”
电话挂了。
林渊举着手机,站在便利店门口的台阶上,愣了很久。
风吹过来,他打了个哆嗦,才发现自己后背全是汗。
一小时三百。他想。一个月如果能干二十个小时,就是六千。再加上原来的兼职工资,他很快就能还清那笔债了。
可是那个人为什么要这么做?
林渊想不明白。他只知道,从现在开始,他每个周末都要去那个人的家里。
他低头看着手机,短信已经进来了,是一串地址——本市最高档的公寓区,那个地方他从不敢靠近,路过都要绕道走。
周六上午九点。
他攥紧手机,心跳得很快。
窗外,便利店门口的树上落着一只麻雀,歪着脑袋看他。林渊看着那只鸟,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也没那么孤单。
至少有人愿意让他去打扫卫生,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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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上午八点四十五分,林渊站在那扇门前。
门是深灰色的,沉甸甸的,像一道屏障,把他和里面的世界隔开。他抬起手,手指悬在门铃上,迟迟不敢按下去。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在乡下外婆家见过的一只麻雀——不知道从哪飞来的,落在院子里找食吃。外婆养的猫蹲在墙角,弓着背,尾巴慢慢摇。那只麻雀明明看见了猫,却不敢飞走,就那么缩在地上,抖成一团,好像在等那只猫来决定它的生死。
他现在就是那只麻雀。
门里的人,就是那只猫。
他深吸一口气,按了门铃。
门开了。
顾深寒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家居服,和那天的西装革履判若两人。少了那层盔甲,他看起来没那么锋利了,但还是很高,还是让人不敢直视。
“进来。”他说,侧身让开路。
林渊低着头进去,换鞋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紧张得手指打颤,鞋带解了三遍才解开。他蹲在地上,耳朵烧得厉害,余光瞥见顾深寒站在旁边,好像在看他。
“厨房在那边,卫生间在走廊尽头,客厅和卧室你随便收拾。”顾深寒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我书房不用进。其他你看着办。”
“好、好的。”
林渊站起来,终于鼓起勇气抬头看了一眼——顾深寒已经转身往书房走了,背影挺拔,步子不紧不慢。
他松了口气,又莫名其妙地有点失落。
他开始干活。
打扫卫生是他最擅长的事。从小到大,他寄人篱下的那些年,就是用打扫卫生来换取那一点点可怜的生存空间的。他知道怎么把地板擦得锃亮,知道怎么让玻璃没有一丝水渍,知道怎么叠衣服才能叠得整整齐齐像新买的一样。
这套公寓很大,大得让他咋舌。客厅的落地窗能看见整座城市的天际线,厨房的电器他一个都不认识,卫生间里的瓶瓶罐罐全是外文标签。他小心翼翼地把每一个角落都收拾干净,生怕碰坏了什么东西赔不起。
擦茶几的时候,他看见一个相框。
相框是倒扣着的。他愣了一下,没敢动。可擦到那个位置的时候,不小心碰了一下,相框翻过来——
里面是一张被撕碎后又粘好的照片。
三个人。一个气质雍容的女人,一个和他眉眼有几分相似的男人,还有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小男孩站在中间,没有笑,眼睛直直地看着镜头,像一只警惕的小兽。
他还没来得及细看,身后响起一个声音:
“看什么?”
林渊吓得手一抖,相框差点掉地上。他慌忙扶住,转过身,看见顾深寒站在走廊口,不知道站了多久,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看的,是它自己翻过来了,我……”
“放回去。”
林渊手忙脚乱地把相框放回原位,还是倒扣着,和原来一样。他垂着头,等着那个人的怒火落下来。
可是没有。
顾深寒走过来,拿起那个相框,看了他一眼,语气平静得让人害怕:“打扫完了?”
“还、还没,客厅差不多了,卧室还没……”
“今天就到这。”顾深寒从钱包里抽出几张现金,放在茶几上,“这是今天的。”
林渊看着那几张钱,起码有一千五。他才干了四个小时。
“太多了,我……”他想说我只干了四个小时,按三百算应该是一千二,可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他看见顾深寒的眼神——那眼神好像在说,不要跟我讨价还价。
“谢、谢谢顾先生。”
他拿起钱,垂着头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站住了。
他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勇气,也许是那张被撕碎又粘好的照片,也许是那个小男孩没有笑的眼睛,也许只是窗外又落下的那只麻雀——他鬼使神差地回过头,说了一句:
“顾先生,您……您吃过晚饭了吗?”
顾深寒站在客厅中央,手里还拿着那个相框,闻言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
“问这个干什么?”
“我……我煮粥很快的,不耽误时间,您要是没吃,我可以……”
他说到一半就后悔了。
人家是什么人,需要他一个打扫卫生的煮粥?冰箱里肯定什么都有,就算没有,一个电话米其林大厨都能上门服务。他算什么东西,敢在这里献殷勤?
“对不起,我多嘴了,我这就走——”
“厨房在那边。”
林渊愣住了。
顾深寒已经把相框放回原处,转身往书房走,头也不回:“米在左边第二个柜子。别弄太咸。”
门关上了。
林渊站在原地,呆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走向厨房。
他打开冰箱找食材的时候,愣住了——冰箱里空荡荡的,只有几盒过期的泡面,和一排矿泉水。保鲜层里蔫着一把不知道放了多久的青菜,已经发黄了。
他又打开旁边的药箱找调味料,结果看见药箱里摆着一整排安眠药。
他的手停在半空。
那么强势的一个人,那么高高在上的一个人,居然……
窗外传来扑棱棱的声音——不知从哪飞来一只麻雀,落在窗台上,歪着脑袋往里看。
林渊看着那只麻雀,又看看药箱里的安眠药,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原来你和我一样。他想。原来你也睡不着。
他关上药箱,开始煮粥。他把那把发黄的青菜挑拣了一下,能用的部分洗干净切碎,和米一起下锅。他煮得很慢,小火煨着,时不时搅一搅,让粥变得绵软浓稠。
四十分钟后,他敲响了书房的门。
“顾先生,粥好了。我放在餐桌上了。”
里面没有声音。
他又站了一会儿,轻声说:“您要是饿了就吃,凉了就不好了。”
然后他走了。
那天晚上,他离开前,在顾深寒的药箱旁边多放了一杯热牛奶。他不知道那个人会不会喝,但他还是放了。
走出公寓楼的时候,夜风很凉。林渊抬头,看见那扇落地窗还亮着灯,窗帘没有拉,能隐约看见一个人影站在窗前。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他不知道的是,顾深寒站在窗前,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然后转身走到餐桌前,看着那碗还冒着热气的粥。
粥很香,上面还撒了一点切碎的青菜,绿莹莹的,看起来很有食欲。
他拿起勺子,尝了一口。
不咸,不淡,刚刚好。
他想起那只受伤的麻雀——翅膀好了之后,在窗台上站了很久,才飞走。他以为它飞走了就不会再回来。可第二天,它又飞回来了,落在同一个窗台上,歪着脑袋往里看。
顾深寒低头看着那碗粥,嘴角弯了一下。
那只麻雀开始敢在窗台上多站一会儿了。不仅敢多站,还学会往屋里叼树枝了。
虽然叼完就跑,不敢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