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平殊一脚踏出祭坛通道,脚底黏着干涸的血块,在石阶上留下一道暗红印子。火光从上方斜劈下来,照得她眯起眼。浓烟已经漫了下来,带着焦油和木料燃烧的刺鼻气味,呛得她喉咙发紧。她抬手抹了把脸,掌心蹭到灰烬与汗混成的泥,右眉骨那道旧疤突突跳着,像是被热浪舔过。
头顶传来瓦片碎裂的声音,接着是重物坠地的闷响。有人在上面打斗。她听出那是刀砍进肉里的动静,短促、沉实,不是虚招。她没抬头,只将刀横在身侧,左手撑住石壁借力往上冲。
楼梯转角处倒着一具尸体,穿着黑衣,胸口插着半截断剑。蔡平殊认不出是谁,也没停下。她跨过去时,鞋尖踢到了对方垂下的手,那手还抽搐了一下。她皱了皱眉,加快脚步。
刚冲上地面,热浪迎面扑来。整座主殿已在燃烧,梁柱倾斜,火舌顺着帷幔爬满四壁。远处有喊杀声,兵器交击声此起彼伏,但近处却静得出奇。她站在庭院中央,四周火光映得她靛蓝劲装泛出橙红,银丝软甲边缘已经开始发烫。
她往前走了两步,忽然听见一声极轻的咳嗽。
不是成人的声音,是孩子的,细弱得几乎被火势吞没。她猛地停步,侧耳听去。那声音又来了,从左侧偏殿的方向,夹在木头爆裂的噼啪声里,像一根线扯着她的神经。
她转身就往偏殿跑。
门已经被烧塌了一半,横梁压住入口,只留出一人能钻过的缝隙。她收刀入鞘,弯腰钻了进去。里面比外面更暗,烟尘滚滚,视线只能看清几步远。她蹲下身,用手摸地,发现地板还有些凉意——火还没烧透。
“有人吗?”她开口,声音沙哑。
没有回应。
她继续往里走,膝盖碰到了什么东西。低头一看,是个翻倒的药箱,铜扣已经熔化。她绕开,再往前,脚下一软,踩到了人。
是个孩子,蜷在墙角,大概七八岁,脸上全是灰,闭着眼,呼吸急促。他穿的不是魔教服饰,而是一件粗布短衫,袖口磨得发白。蔡平殊伸手探他鼻息,还有气,但身子滚烫。
她一手托起他后颈,一手抄住腿弯,将他抱了起来。孩子轻得惊人,像一捆晒干的柴。她转身往出口走,刚迈出一步,头顶轰然作响,一块烧红的横木砸了下来,正落在她刚才站的位置,火星溅到她肩上,燎起了一个小洞。
她退后半步,调整方向,朝另一侧未塌的窗跃去。落地时左膝一沉,旧伤发作,整个人踉跄了一下。她咬牙稳住,抱着孩子贴墙走,避开中央火势最猛的区域。
窗外是一条窄巷,原本通向后厨,现在也被火封了大半。她盯着那点未燃尽的空隙,估算距离。孩子在她怀里动了动,发出一声呜咽。
“别怕。”她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很快就出去。”
她深吸一口气,冲了出去。
热风刮在脸上,像刀割。她护住孩子头部,侧身挤过火焰间隙。右臂外侧擦过火舌,布料立刻焦黑卷曲。她没停,一直跑到巷尾,撞开一扇半朽的木门,跌进了后院。
这里火势稍小,几棵老槐树还在,枝叶被熏得发黑。她靠在墙边喘气,把孩子轻轻放在地上。他的脸被烟灰糊住,嘴角有血迹,右手紧紧攥着什么。她掰开那小拳头,看见一枚铜铃,表面刻着“药王”二字,已经发黑变形。
她愣了一下,没多想,解下腰间水囊,沾湿布巾给他擦脸。孩子眼皮颤了颤,终于睁开了眼。
那是一双很干净的眼睛,黑白分明,此刻盛着惊恐和茫然。他看见她,嘴唇哆嗦了一下,想说话,却只咳出一口黑痰。
“你能走吗?”她问。
孩子摇头,手指指向自己腿。
她撩开他裤管,小腿肿胀,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划伤,边缘已经发紫。不是新伤,至少拖了一天以上。她皱眉,从怀中取出止血散,撒在伤口上,又撕下内衫布条包扎。
“我带你出去。”她说,“抓紧我。”
她背起他,双手托住他双腿,重新踏入火场边缘。这条路通往前院,六派联军应该就在那边。她走得不快,每一步都避开明火与松动的地砖。孩子伏在她背上,呼吸喷在她脖颈,烫得吓人。
走到第三进院子时,前方传来脚步声。她立刻贴墙躲进廊下阴影。几个黑衣人冲过,手持火把,往主殿方向去,嘴里喊着“引燃油池”。她等他们走远,才继续前行。
刚拐过月门,一声闷响从背后炸开。她回头,偏殿彻底塌了,火柱冲天而起,热浪推得她一个趔趄。她护住背上的孩子,单膝跪地稳住身形。灰尘簌簌落下,迷了眼。
就在这时,她听见有人喊她名字。
“师妹!这边!”
是陆沉舟的声音。
她抬头,看见他站在前院石阶上,一身青灰长袍已被血染成褐色,左臂用布条吊着,右手握刀,身后跟着几名落英谷弟子。他们正与三名黑衣人缠斗,一时脱不开身。
她没应声,只朝着那个方向走去。
火势越来越猛,空气灼得肺疼。她走过回廊时,一根垂下的火绳突然断裂,直直落在她肩头。她甩手拍灭,却发现孩子的一只鞋不知何时掉了。她犹豫了一瞬,最终没回去找。
离石阶还有十步,地面突然震动。她脚下一滑,差点摔倒。定睛一看,脚下全是油——魔教果然提前泼了火油。她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往前挪。
五步之外,一名黑衣人从侧门冲出,挥刀直取她面门。她侧头避过,反手抽出刀格挡,两人交手三合,对方刀法凌乱,明显只是普通教众。她一刀劈开其攻势,顺势踹中胸口,那人撞柱倒地,不动了。
她继续往前。
陆沉舟已经解决了对手,朝她奔来。他脸上有血,眼神焦急:“你背上是谁?”
“孩子。”她说,“受伤了,送出去。”
陆沉舟点头,伸手要接。可那孩子突然尖叫一声,死死抱住她脖子,指甲掐进她皮肉。
“不要!”他哭起来,“我不走!我娘说不能跟陌生人走!”
蔡平殊没动。她能感觉到那孩子的泪滴在她肩窝,滚烫。
“我不是陌生人。”她低声说,“我不会丢下你。”
陆沉舟收回手,看了看四周:“火越来越大,不能再拖。”
蔡平殊点头,背着孩子踏上最后一段路。油地难行,她每一步都踩得极慢,生怕滑倒。孩子在她背上抽泣,呼吸越来越弱。
终于踏上石阶。陆沉舟扶住她胳膊,带她穿过人群,走向院外空地。那里已有医者搭起临时棚帐,伤员躺在草席上呻吟。
“放那儿。”陆沉舟指了指一张空席。
蔡平殊蹲下身,轻轻将孩子放下。他的眼睛半睁着,嘴唇发青。她伸手探他额头,烫得吓人。
“叫大夫!”陆沉舟冲着棚内喊。
一名年轻医者跑出来,蹲下查看。蔡平殊看着他翻开孩子眼皮,又听胸音,脸色渐渐变了。
“怎么样?”她问。
医者抬头:“烧得太久,脏腑受损,怕是……撑不过今晚。”
蔡平殊没说话。她坐在席边,伸手握住那孩子冰凉的小手。铜铃还挂在他腕上,轻轻晃着。
远处,主殿轰然倒塌,火光映红半边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