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平殊的刀横在胸前,刀锋还沾着赤焰臂上的血。她盯着那道由自己二十年前残息凝聚而成的虚影,看着它缓缓飘向聂恒城。火光映在她脸上,汗顺着鬓角滑下,滴进衣领。
她没动。
不是不能动,是不敢动。脚下那层涂了血的暗胶还在,每走一步都可能打滑。而祭坛高处的阵盘正在运转,三百孩童的精魄被抽离,汇入中央凹槽,黑红气柱越聚越浓。那虚影已漂至半空,离聂恒城不过三尺。
赤焰退到一旁,左手按住伤口,右手仍握着刀。他喘着气,眼神却冷。
“你撑不了多久。”他说,“这阵法一旦完成,你连魂都会被炼化。”
蔡平殊没答。她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指节发白,掌心全是汗。她松了松刀柄,又攥紧。右眉骨的疤隐隐作痛,像是有根针在里头扎着。
她抬脚,往前踏了一步。
脚底打滑,身子一歪,但她早有准备,左膝点地稳住身形,顺势将刀插进石缝固定身体。火光照得她额上青筋跳动。
第二步,她改用脚尖试探地面,避开湿滑区域。刀从石缝抽出,横扫一圈逼开赤焰逼近的身影。
第三步,她冲了出去。
速度快得不像一个刚从病榻爬起的人。靛蓝劲装在风中鼓起,银丝软甲发出细微摩擦声。她跃上第一级台阶时,赤焰挥刀拦腰斩来。
她矮身躲过,刀锋擦过肩甲,火星四溅。她反手一刀劈向对方小腿,逼其后撤。第四级、第五级……她一口气冲到第七级,距离阵盘还有十步。
就在这时,那道虚影突然停住。
它转过头,望向她。
蔡平殊脚步一顿。
那张脸是她二十岁时的模样——眼神明亮,嘴角微扬,像随时会笑出来。可那双眼睛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片死寂。
虚影抬起手,指向她。
她本能地举刀格挡,却发现对方并无攻击之意。那手指缓缓落下,轻轻点了点自己的胸口——正是当年天魔解体大法启动时,她亲手刺穿的位置。
刹那间,记忆翻涌。
父亲倒下的背影,师兄陆沉舟替她挡刀时的笑容,六派弟子喊“艳阳不灭”的声音,还有那个蹲在她身边、轻声说“你还活着,就够了”的人……
她咬牙,继续往上冲。
第九级台阶,赤焰追了上来。他一刀劈下,她举刀硬接,两刃相撞,震得虎口发麻。她借力翻身跃起,越过第十级,直扑阵盘边缘。
聂恒城站在最高处,双手伸向虚影:“来!归我!”
那虚影缓缓飘近,指尖即将触碰到他的瞬间——
蔡平殊跃起,刀光如电。
她不是砍向聂恒城,也不是攻向虚影,而是狠狠劈向阵盘边缘的一道符文沟槽。
刀锋入石三寸,碎石飞溅。那一道刻满咒文的凹槽被斩断,鲜血顺着裂痕流出——那是她刚才战斗中留下的血,正好滴进了阵法脉络。
阵盘猛地一颤。
原本平稳流转的红黑气柱忽然扭曲,发出刺耳的嗡鸣。三百孩童同时剧烈抽搐,喉咙里发出咯咯声响。他们的手腕布条崩裂,血喷得更高。
虚影停滞在半空,脸上出现裂痕,像是瓷器被人砸出的第一道纹路。
“不可能!”聂恒城怒吼,“此阵以你残息为引,岂是你一点血就能破的!”
蔡平殊落地,单膝跪在第八级台阶,刀拄地支撑身体。她喘着气,抬头看他:“你错了。这阵法确实要我的命格为引,但它真正依赖的,是我当年发动天魔解体时的‘决意’——不是功法,不是魂魄,是我那一刻选择赴死的心。”
她慢慢站起,抹掉唇边血迹:“你拿走我的形貌,拿走我的气息,但你永远拿不走我为什么愿意死。”
她举起刀,刀尖对准阵盘中心。
“现在,我偏不让它成。”
她冲了上去。
赤焰想拦,却被她甩出的一记肘击撞开胸口。他踉跄后退,眼看她踏上最后一级台阶,一刀劈向阵心主符。
轰!
整座地下祭坛剧烈震动,石顶碎块掉落。那股黑红气柱猛然炸开,化作漫天血雾。虚影在空中碎裂,最后一瞬,竟朝她笑了笑,然后消散。
三百孩童瘫倒在地,呼吸微弱但尚存。
阵法中断。
蔡平殊站在阵盘中央,刀垂下,指尖滴血。她的腿在抖,全身每一处关节都在叫嚣着崩溃。
远处,赤焰撑着刀站起来,嘴角流血,眼神却变了。
他不再进攻。
而是静静看着她,仿佛第一次看清这个人。
蔡平殊转头望向祭坛出口。
通道幽深,火光未熄。
她迈出一步,脚踩在干涸的血迹上,发出轻微的黏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