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室的铁闸落下时发出沉闷的撞击声,震得墙缝里的锈屑簌簌掉落。蔡平殊立刻转身,刀柄抵住后背,脊椎贴着冰冷石壁。她盯着那道落下的铁门,边缘参差如锯齿,显然没有机关反控的余地。水正从四面墙体缓慢渗出,顺着凹凸的岩面往下淌,在脚边汇成细流。
慕正扬站在青铜鼎旁,左手按过枢钮的位置还未移开。他没动,也没说话,只是微微侧头,听水流的声音。
“你早知道会这样。”她说,声音不高,却压过了滴水声。
他点头,“我知道。”
她没再问为什么。令符还在手里攥着,边缘硌进掌心。红光微弱,照出两人之间不到两步的距离。空气里有湿气、铁锈味,还有他身上淡淡的药草气息——那是陈年白芷混着苦参的味道,熟悉得让她喉咙发紧。
她低头看自己的右手,虎口裂开一道口子,是刚才拔刀斩火时被刀鞘划破的。血已经凝了,但碰到令符时又渗出来一点。她松开手,让玉牌悬在指尖,另一只手去解腰间的布巾。
“别动。”他说。
她动作一顿。
他朝她走近一步,从袖中取出一方干净的麻布。不是药箱里的纱,也不是行医用的棉,就是普通裁剪过的粗布,边角还带着线头。他伸手要拿她的手。
她往后缩了半寸。
“你伤了。”他说。
“不严重。”
“可它会影响你握刀。”他仍伸着手,“现在我们谁都不能倒下。”
她盯着他眼睛看了两息,然后把手递了过去。
他托住她手掌,拇指轻轻擦掉血污。动作很稳,像过去在边镇处理那些冻伤溃烂的村民一样。他把麻布一圈圈缠上她掌心,绕过指根,打了个死结。结打得利落,不松也不紧。
“好了。”他说。
她试着握了握拳,布巾贴合得刚好。她没抽回手,反而抬起另一只手,抓住他左腕。
他的脉搏跳得慢,但有力。她手指往上推,撩起他袖口。小臂内侧有一道新伤,皮肉翻卷,边缘发青,像是撞在尖锐石棱上造成的。血已经止住,但没包扎。
“你不说,我就当你不在乎。”她松开手。
他垂眼看了看那道伤,“不碍事。”
“可它会让你动作变慢。”她重复他的话,“而现在,我们谁都不能出错。”
她从怀里取出另一个瓷瓶,比之前给他的那瓶小一圈。拔开塞子,倒出一粒暗红色的药丸,放在他手心。
他看着那药,“落英谷的续筋散?”
她点头,“能止血生肌,比你那些药材见效快。”
他没立即吞下,而是问:“你还带了多少?”
“够用。”
他把药放进嘴里,干咽下去。喉结动了一下,脸上没表情。
水已漫到脚踝,凉意顺着靴底渗上来。她环顾四周,石室无窗,顶部高不见底,铁闸下方留有三寸空隙,但外面黑得看不见尽头。她弯腰试了试水流方向,水是从右侧渗入,往左侧低处汇集。
“不是地下水。”她说。
“是人为灌入。”他接话,“总坛有蓄水池,连着刑室和炼丹房。他们想淹死我们。”
“‘他们’是谁?”她问。
“父亲的人。”他说,“或者……我曾经的人。”
她没追问,只走到铁闸前蹲下,用刀尖探那缝隙。刀刃插进去一半便碰到底部石基。她换了个角度,试图撬动,但铁门纹丝不动。
他走过来,站在她身侧,“硬拆不行。这门是整块铸铁,底下卡在槽里。”
“那就等水涨上来,从上面逃。”
“顶上有通风口吗?”
她抬头看,岩壁爬升五六丈才见平顶,角落确实有个方形孔洞,约莫碗口大,但太高,没法借力攀爬。
“你背我能到吗?”她问。
他摇头,“就算到了,也钻不过去。”
她站起身,甩掉靴子里的水,“那就只能往前。”
“前面什么都没有。”
“有机关就有路。”她说,“你设的,你知道怎么走。”
他沉默片刻,“有一条暗道,通向地宫第三层。但入口不在这里。”
“在哪?”
“在鼎底。”他说,“青铜鼎下沉后,底部会露出锁孔,插入令符才能开启。”
她看向那座已沉入地下的鼎座,水面正缓缓覆盖上去。
“等水再涨些,我可以潜下去开锁。”
“不行。”她打断,“你肺上有旧伤,潜水超过十息就会咳血。”
“那你有更好的办法?”
她没答,反而脱下外袍。
他皱眉,“你做什么?”
她把靛蓝劲装的袖口绑紧,又将银丝软甲解下,放在干燥的石台上。动作干脆,没有迟疑。然后她活动肩颈,深吸一口气。
“我先下去探路。你在上面守着出口,万一水冲开闸门,立刻喊我。”
“蔡平殊。”
她停步,回头。
“你不必替我冒险。”他说。
“我不是为你。”她声音平静,“是为了令符。它还没毁,任务就没完。”
她蹲在鼎座边缘,用手试了试水深。冰凉刺骨,泥腥味扑鼻。她闭眼一瞬,随即翻身入水。
水淹没头顶,世界骤然安静。只有水流拂过耳廓的声音。她睁眼,黑暗中依稀看见鼎底中央有个凹槽,形状与令符吻合。她游近,伸手去摸,指尖触到刻痕——是一朵残缺的曼陀罗。
她抽出腰间短匕,在鼎底边缘刮下一小块铁锈,攥在手心。然后调转身体,向上浮起。
破水而出时,她剧烈喘息,发梢滴着水,脸色泛白。他立刻伸手扶她胳膊,将她拉上岸。
“找到了。”她把令符递给他,“插入鼎底凹槽,能开暗道。”
他接过,没动。
“你冷。”他说。
“没事。”
但她牙齿已经开始打颤。湿衣贴在身上,寒气直透筋骨。她盘膝坐下,运气调息,试图逼出寒意。可刚提气,胸口就一阵压迫感袭来,像是有重物压着肋骨。
他解开药箱,拿出一块布巾递给她。
“擦一下。”
她摇头,“别浪费。”
“这不是普通的布。”他展开那块布,里面裹着几味温经散寒的草药,“加热后能驱湿。”
她这才接过。他从怀中取出火折子,吹燃,将布巾一角凑近火焰烘烤。药香慢慢散开,混着潮湿的空气,竟让人头脑清醒了些。
他把热好的布巾递还给她。
她掀开湿透的里衣,将布巾贴在后背大椎穴位置。温度透过皮肤传进来,寒意稍稍退去。
他别开视线,低声说:“我去看看水势。”
他沿着墙根走了一圈,回来时说:“水涨得不快,一时半刻淹不到胸口。”
她点头,“够用了。”
他忽然说:“小时候,我在破庙发烧,是你用体温把我暖醒的。”
她抬眼。
“你不记得了。”他说,“那天雪很大,我蜷在角落快断气,是你脱下外衣裹住我,抱着我熬到天亮。”
她静了几秒,“那时我不知道你是谁。”
“我知道你是谁。”他说,“从那一刻起,我就知道。”
她没接话,只把布巾按得更紧了些。
水继续上涨,无声无息。两人谁都没再说话。时间仿佛被水流拉长,又仿佛停滞。
不知过了多久,她忽然问:“如果今天能活着出去,你想去哪儿?”
他看着她,“我想回药王谷。”
“那里早就烧没了。”
“可我还记得那年的杏花。”他说,“满山都是白的,风一吹,落得满地。”
她闭上眼,仿佛也看见了。
水漫过膝盖时,她站起身。
“该走了。”她说,“准备下水。”
他点头,将令符收好。
她再次走向水边,这一次,他跟在她身后。
她停下,回头看他。
“这次一起。”她说。
他走上前,与她并肩站在水边。
两人同时深吸一口气,跃入水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