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正高,尘土在光柱里浮动,远处山口隐约可见。蔡平殊捏着那枝野桃,一步步走下桥坡,脚底踩实了青石道。她没回头,但知道慕正扬跟在身后,脚步轻而稳,像过去无数次那样。
两人沿着南岭官道前行,路旁田地渐少,山势开始合拢。风吹过林梢,带起一阵沙沙声。她的右手始终搭在刀匣上,指节因长年握刀留下薄茧,碰触皮革时发出细微摩擦。
天色向晚,山路转入密林深处。树冠遮住夕阳,光线变得灰暗。她停下,从腰间取出火折子,轻轻一吹,火星跳了出来。接着她抽出玄铁短匕,在树干上划了个浅口,将一片浸油的布条插进缝隙,点上火。火苗窜起,照亮周围三步范围。
“今晚歇这儿。”她说。
慕正扬站在半步外,目光扫过四周。他解下药箱,放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动作很轻,仿佛怕惊扰什么。然后他蹲下身,拾起几根枯枝,堆在火堆旁。
她没看他,只将野桃枝放进怀里,伸手解开肩上的刀匣,卸下来靠在树边。皮扣松开时发出一声闷响。她盘膝坐下,背靠着一棵老松,闭眼调息。
火光照亮她右眉骨的剑疤,那道伤痕在明暗之间显得更深了些。
过了许久,慕正扬开口:“你信我还能活到明日?”
她睁眼,看着跳跃的火焰,“你不该问这个。”
“可我想听你说一句实话。”他坐在对面,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蛇形银戒在火光下泛出冷色,“不是职责,不是大义,只是……你想不想我活着?”
她沉默片刻,抬起眼,“你若死在别人手里,我会亲手埋你。你若死在我刀下,我不收尸。”
他嘴角动了一下,像是笑,又不像。
风穿林而过,吹得火苗倾斜。火星飞溅,落在他的袖口,烧出一个小洞。他没拍打,任其自灭。
她盯着他左手小指,“你咳血了。”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帕,角落沾着的暗红已经干涸。“旧伤,不碍事。”
“你兄长配的药压不住。”
“那就别压。”他抬眼,“有些伤,本就不该好。”
她不再说话,从怀中取出瓷瓶,倒出一粒药递过去。
他看着那粒药,没接。
“你明知我不会再吃。”他说。
“那是你的选择。”她仍举着,“但我尽我的责任。”
他望着她,良久,伸手接过,放入口中。药丸苦涩,他没皱眉,咽了下去。
夜更深了,虫鸣稀落。远处传来猫头鹰的叫声,一声,又一声。她始终没合眼,耳朵捕捉着每一丝动静。她的呼吸平稳,但肩膀绷紧,随时能拔刀。
他忽然说:“十七岁那年,你在破庙外问我,为何救你。”
她记得。
“我说因为你也曾给过我馒头。”他声音低了些,“可其实不是。”
她等他说下去。
“是因为你背对着火堆坐着,发尾被光照成金色,像……”他顿住,没说完。
她没追问。
“那时我就想,若这世上真有光,大概就是你这样的人。”他缓缓道,“可惜我生在不该生的地方。”
她终于开口:“你可以走另一条路。”
“我试过。”他苦笑,“可每当我以为能放下,就会有人提醒我——我是聂恒城的儿子。我逃不掉。”
她看着他,“你现在可以停。”
“停?”他摇头,“太迟了。令符在我身上,总坛的机关只有我能启。你要毁它,就得靠我进去。而一旦进去,没人能活着出来。”
她点头,“我知道。”
“那你还要我带你去?”
“我要的是令符。”她说,“不是你的人。”
他笑了下,这次是真的笑了。笑声很轻,混在风里几乎听不见。
火堆噼啪一声,爆出一串火星。
他忽然站起身,走向林子边缘。她没动,但手已按在刀柄上。
他停在五步外,仰头看天。树缝间露出一线星空,稀疏而冷。
“小时候,我娘死前对我说,若有一天你遇见一个穿靛蓝衣服的女子,替我看看她。”他背对着她,“我没见过你穿别的颜色。”
她没应声。
“她说那人会带来光。”他慢慢转过身,“后来我见到了你。可我不是为她来的,我是为自己。”
她站起身,朝他走近两步。
“现在呢?”她问。
“现在我想护住这点光。”他看着她,“哪怕用黑暗的方式。”
她盯着他眼睛,那里没有躲闪,也没有伪装。
她抬手,摘下发间的玄铁短匕,递过去。
他怔住。
“给你。”她说,“若你敢用它指向我,我认。”
他没动。
“接住。”她把匕首塞进他手里,“这是我的命。你拿过一次,现在再拿一次。”
他握住了匕首,指尖触到冰冷的刃口。血顺着指腹流下来,滴在枯叶上。
她不动。
他忽然抬手,将匕首反向递还,刃朝自己心口。
“若你信我,就用它刺进来。”他说。
她看着他,接过匕首,却没有动作。
远处,一声鸟啼划破寂静。
她终于将匕首收回,重新别回发间。
“走吧。”她说,“趁夜色未尽。”
他站着没动。
“你还想听那句话吗?”她背对他,声音很轻,“我想你活着。”
他呼吸一滞。
她已迈步向前,走入林深处。
他跟上去,一步,两步,三步。
前方山壁浮现一道裂口,黑沉沉的,像张开的口。
她停下,从怀中取出火折子,再次点燃。火光照出石壁上的刻痕——半朵曼陀罗。
她看向他。
他点头,“到了。”
她伸手触碰那符号,指尖擦过石纹。然后她抽出刀匣中的长刀,握紧。
“进去后,你走前面。”她说。
他看了她一眼,率先踏入裂口。
她紧随其后。
洞内狭窄,仅容一人通过。地面湿滑,石壁渗水。火光只能照出前方几步。他们一步一步往里走,脚步声被岩壁吞没。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出现岔道。左侧通道尽头有微弱红光透出,右侧则完全漆黑。
他停下。
她问:“哪边?”
他盯着左边,“机关在那边。令符也在。”
她点头,“走。”
他迈步向前,刚踏出一步,忽然抬手示意她别动。
她凝神。
他弯腰,从地上拾起一枚碎石,朝左前方轻轻抛去。
石子落地瞬间,头顶岩缝射出数支毒箭,钉入对面石壁,箭尾犹自颤动。
她眯眼,“新设的。”
他点头,“他们知道我们会来。”
她抽出长刀,横在身前,“你跟紧我。”
他没反驳,退后半步。
她举着火折子,缓步前进。每一步都试探着地面。走到毒箭下方时,她矮身穿过,刀尖挑开一根几乎看不见的细线。
咔哒一声,右侧墙上弹出一排铁刺,插入空中。
她继续前行。
通道尽头是一间石室,中央摆着一座青铜鼎,鼎下燃着幽蓝火焰。鼎身刻满符文,正中央嵌着一块黑色玉牌——令符。
她走上前,伸手欲取。
他突然抓住她手腕。
她回头。
“陷阱。”他说,“鼎底连着机关,一碰就塌。”
她抽回手,蹲下查看。果然,鼎座四角与地面相连处有细缝,像是活动机关。
她站起身,“怎么关?”
他绕到鼎后,手指抚过石壁凹槽,“这里有枢钮,但需要双人同时操作。一人断火,一人取符,差一秒都不行。”
她看着他,“你确定?”
“我设的。”他低声,“父亲逼我参与设计。”
她盯着他,“你会不会骗我?”
他迎着她的目光,“你会杀我,如果我骗你。”
她点头,“好。”
她退回门口,将火折子吹灭,整个石室陷入黑暗。只有鼎下蓝焰映出模糊轮廓。
“准备。”她说。
他走到鼎另一侧,手掌贴上石壁枢钮。
她深吸一口气,拔刀出鞘,刀尖指向火焰根部。
“三。”他低声数。
她握紧刀柄。
“二。”
她屏息。
“一。”
她挥刀斩下。
火焰熄灭瞬间,他猛按枢钮。青铜鼎发出沉重机括声,缓缓下沉。
她伸手探入,取出令符。
就在她指尖触到玉牌的刹那,背后石壁轰然震动。一道铁闸从顶部落下,封住出口。
她转身,火光已无,唯有令符自身泛出微弱红芒,照出他脸上的血色。
“你早知道。”她说。
他站在原地,没否认。
石室开始渗水,一缕一缕从墙缝流下,带着铁锈味。
她攥紧令符,一步步朝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