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章：慕正明赠药蔡女，二人初识结善缘

蔡平殊走在扬州城南的市集里，脚步不快。她左肩的伤口被昨夜撕下的布条压着，走动时仍有钝痛传来，像有根铁丝在肉里来回拉扯。她没包扎好，也没时间找药铺——落英谷的规矩，外伤未愈不得入宗门，她得先把舆图交到凌霄子手里再说。

街面刚扫过水，青石板还湿着，踩上去滑。两旁摊贩已经开始叫卖，鱼腥混着豆豉味飘在空中。她低头穿过人群，靛蓝劲装沾了灰也不在意。右手始终按在腰间短匕上，指节因长时间用力有些发白。

前方药摊前围了几个人。她本不想看，可那串银铃声撞进耳朵——清、脆，响一下就停，不像别的摊主摇得哗啦乱响。她偏头一瞥，见是个穿月白长衫的男人蹲在地上，正把一枚银针从一个孩子嘴里取出。那孩子脸色青紫，嘴角流着黑血，被母亲抱着直抖。

男人抬手，用一块素布擦净银针，又探指按住孩童手腕。他动作稳，话也不多，只说：“再喂一次绿豆甘草汤，半个时辰后若能睁眼，便无大碍。”声音不高，却让围着的人安静下来。

蔡平殊停下。她认得这种手法——不是寻常拔毒，是点脉逼毒，需极准的力道与经验。江湖上会这路医术的不过三四人，都藏在深山不出。她往前走了两步，站在人群外沿，盯着那人侧脸。

他眉心有一粒红点，不像是涂的，倒像生来就有。左手腕上挂着一串铜铃，十二枚，缺了三枚。此刻他正把银针收回布囊，动作轻缓，像是怕惊了谁。

“大夫，这点钱够吗？”妇人掏出几枚铜板，手抖得几乎拿不住。

男人摇头，“不要钱。你带他回家，窗别关死，留风进来。”

妇人千恩万谢地抱着孩子走了。旁人也渐渐散开。他起身收拾药箱，青铜药杵放进底层，盖上粗布。这时才察觉有人站着没走。

他抬头。目光对上蔡平殊。

她没避开。“你会点脉逼毒？师承何处？”

他顿了一下，答：“无门无派，自学的。”

“自学？”她冷笑一声，“那你可知用银针破喉取毒，若偏半分，人当场就会断气？”

“我知道。”他平静地看着她，“所以我试针时，先在自己手上练了七天。”

蔡平殊盯着他。他眼神没闪，也没逞强。她右眉骨那道疤隐隐发热，这是她多年养成的警觉——每当遇上不说实话的人，它就会刺痒。可现在，它只是热，不痒。

她松开按在短匕上的手，“你救的是哪家的孩子？”

“城西李家的独子。昨夜吃了隔夜蘑菇，误中土蛊毒。其实不算重，只是体质弱。”

“土蛊毒？”她皱眉，“这种毒近年少见。”

“是少见。”他合上药箱，“但今年春寒久，湿气重，毒虫易滋生。我已在城东、北巷各救过两人，症状相同。”

蔡平殊没接话。她想起舆图背面那行小字：“毒不伤壮年，专侵幼童与老弱”。眼前这情况，和纸上写的正对得上。

她往前一步，“你叫什么名字？”

“慕正明。”他答得干脆，“行医三年，扬州待了两个月。”

“你常在这摆摊？”

“逢三六九日。”他指了指身后墙角画着的数字，“今日是初九。”

蔡平殊记下了位置。她不信任陌生人，尤其在这节骨眼上。但她更信自己的判断——这个人说话不绕，出手有度，不像作伪。

她转身要走。

“姑娘。”他在后面叫住她。

她回头。

“你肩上有伤。”他说，“渗血了。”

她一怔，随即明白——刚才站得太近，衣料摩擦，伤口又裂了。

“不必管。”她说。

“不是小伤。”他从药箱里取出一个小瓷瓶，“金疮药，止血生肌，一日三次，换布前清洗伤口。”

她没动。

“我不收钱。”他把瓶子递过来，“算是……替那孩子谢你刚才没拆我的台。”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盘问他的样子，确实像在查人。她迟疑片刻，伸手接过。瓷瓶温的，像是他一直握在手里。

“谢谢。”她说完，转身离开。

走了五步，她听见身后铃声轻响，是他挂起招牌：

“仁心堂·慕正明 · 三六九日市集南口”。

她没回头，把药瓶塞进袖袋。肩上的痛还在，但脚步比来时稳了些。

市集尽头，一辆运菜的板车缓缓驶过，车轮碾过湿石板，发出闷响。蔡平殊穿过街口，身影消失在巷尾转角。

慕正明站在原地，看着她离去的方向，许久未动。风吹起他月白衣角，铜铃轻晃，发出细微的一声颤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