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平殊跟着人流进了扬州城东的集镇。天刚过午,日头悬在头顶,晒得青石板路发白。街边摊贩支着布棚,卖菜的、卖饼的、挑水的来回走动,吆喝声混成一片。她肩上背着包袱,手里攥着半张地图,边走边看路旁招牌。地图上有个红点,标着“济世堂”,是落英谷线报里提过的名字——说这里有位游方神医,半月前开始施药救人,专治一种怪病。
她拐进一条窄巷,两旁屋檐低矮,晾衣绳横七竖八牵着,湿衣服滴着水。地上泥泞未干,踩上去粘鞋底。巷子尽头有间塌了半边墙的老药铺,门楣歪斜,匾额上的字被雨水泡得模糊,只依稀认出个“济”字。门口摆着三张竹床,上面躺着几个孩子,盖着薄被,脸色泛青,嘴唇发紫。一个穿月白长衫的男人正蹲在床边,左手捏着银针包,右手执一枚细针,对着阳光看了看,然后轻轻刺入其中一个孩子的手腕内侧。
那人身形清瘦,袖口卷到肘部,露出一截干净的小臂。他动作极稳,每扎一针都停顿片刻,指尖轻压穴位。扎完第四针,他收回手,从腰间取下一只小瓷瓶,倒出几粒黑药丸塞进孩子嘴里,又喂了半口水。孩子喉头动了一下,吞了下去。
蔡平殊站在五步外没动。她见过不少郎中,但没见过这样用药的。银针她认得,落英谷也有医修习针法,可这人用针不按经络走穴,反倒像在试探什么。她盯着他腰间挂着的一串银铃,共十二枚,其中十一枚光亮如新,唯有一枚暗沉无光,像是被人摘下又重新系回。
男人起身时察觉了视线。他转过头,目光平静地迎上来。两人对视两息,他先开口:“你是来看病的?还是找人?”
声音不高,语调温和,没有江湖人常有的戒备。蔡平殊摇头,“都不是。我路过。”
“那就别站在这儿挡风。”他低头把银针收进布包,“这些孩子怕冷。”
她侧身让开一步。男人走到下一个孩子床前,掀开被角检查脚心。那孩子脚掌呈灰紫色,足心有细密裂纹。他眉头微皱,从药箱取出一把小刀,在自己左手中指划了一道,挤出一滴血,抹在孩子脚心裂缝处。血刚沾上皮肤,立刻变成墨绿色。
旁边站着的老妇惊了一声:“慕大夫,又……又见鬼毒了?”
“不是鬼毒。”他收起刀,擦净手指,“是曼陀罗混了尸腐菌,炼过三遍的毒。有人往井里投了东西。”
老妇抖着手去捂嘴,眼泪一下子涌出来:“我家阿牛前天还活蹦乱跳,昨儿半夜就开始吐黑水……你说这哪来的报应啊!”
“不是报应。”他语气依旧平,“是人为。你去告诉街坊,别喝东头那口井的水,煮饭也得烧开两遍。”
老妇点头,跌跌撞撞跑了。蔡平殊仍站在原地。她看着那男人蹲回去,继续查看其他病人。他的月白衣衫后背已被汗水浸湿一圈,眉心那粒朱砂痣在阳光下一闪一闪。
她往前走了两步。“你怎知是井水有毒?”
他没抬头,“昨天死了七个,都是喝了东井水的人家。活下来的,要么没喝,要么喝了但体质强。我试了三种解法,只有切断手少阴经才能逼出毒素。”
“那你刚才用血试毒?”
“我的血对这类混合毒有反应。能变色,好辨认。”
“万一你也中毒呢?”
他终于抬眼,“那我就死在这儿。”
这话说得轻,却没半分作态。蔡平殊抿了下嘴。她见过太多人说大话,临阵退缩的也不少。眼前这人眼神清明,说话时不躲不闪,不像装腔作势之徒。
她问:“你叫什么名字?”
“慕正明。”
她没听过这个名字。北宸六派的情报网里没有此人,江湖近十年也没冒出来过这般医术的名医。她打量他腰间的青铜药杵,通体无花饰,只在柄端刻了个极小的“药”字——那是药王谷旧制,三十年前就废了。
“你师承药王谷?”
他一顿,随即点头,“学过几年。”
“为何离开?”
“因我不想杀人。”
这话答得突兀,却直白。蔡平殊没再追问。她转身走向第一张竹床,俯身去看那个最先被施针的孩子。那孩子约莫七八岁,呼吸比刚才匀了些,脸上青气淡了半分。她伸手探其额头,不烫,脉搏也稳。
“你用的是什么针法?”
“断脉引毒。”
“我没听说过。”
“是我自创的。正经医书里不会教人怎么把毒逼进心脏再导出来。”
蔡平殊收回手。她忽然想起凌师叔说过一句话:真正的医者,不在庙堂,不在门派,而在泥里救人。眼前这人蹲在破巷子里,衣衫脏了也不管,一心只顾病人,倒真有些那个味儿。
远处传来铜锣声,咚咚两响,接着有人喊:“放粥啦!济世堂施粥!东街口排好队——”
巷子里顿时有了动静。几个守在床边的家属起身要走。慕正明站起身,对他们说:“去吧,领了粥早点回来。孩子不能饿,但别给他们吃生冷。”
众人应声散去。只剩两个昏迷重的还躺着。蔡平殊看着他提起药箱,打开底层暗格,取出一个小布袋,倒出些淡黄色粉末,撒在两张床沿缝隙处。
“防虫。”他对她说,“这种毒会招引腐蝇,夜里嗡嗡响,扰人休息。”
她嗯了一声,没多问。两人一时无话。阳光斜照进来,落在药箱边缘,映出一道细长光痕。她注意到他左手小指始终微微蜷着,似有旧伤,拿药瓶时动作略滞。
“你常一个人治这种病?”
“有时有帮手,有时没有。”他合上药箱,“这次没人来。扬州府不肯报灾,官医不敢接,只能我顶着。”
“你不担心惹祸上身?”
“担心也没用。人躺在这儿,我不救,谁救?”
蔡平殊看着他。他脸上没什么表情,连疲惫都藏得极深。但她看得出来,他撑得很。眼底乌青,唇色偏白,站久了会不自觉扶一下墙。
她从包袱里取出水囊,递过去:“喝一口。”
他迟疑一秒,接过,拧开盖喝了一口。清水入喉,他喉结动了动,把水囊还回:“谢了。”
“你认识聂恒城吗?”她突然问。
他动作一顿,抬眼看她。“你怎么知道这个名字?”
“江湖人都知道。”
“我不算江湖人。”他声音低了些,“但我听说过他。血炼万奴功,活祭孩童……若真是他所为,这毒源恐怕不止一口井。”
蔡平殊盯着他:“所以你知道?”
“我知道有人想掩盖疫情。”他指了指那些床,“这些孩子只是开始。再过三天,大人也会倒。若不截断源头,整个东区都会烂掉。”
她沉默片刻,“你有没有证据?”
“有。但交不出去。”他苦笑,“官府说我是妖言惑众,前天差役来砸过一次药箱。今天要是敢递状子,明天我就得躺在这床上。”
蔡平殊把手按在刀柄上。她没说话,但意思明白。
慕正明摇头,“你不必动手。我能应付。”
“你应付不了所有人。”
“那我也不能让你替我打架。”他语气认真,“你不是扬州人,没必要卷进来。”
“我不是为你好。”她说,“我是为这些人。”她指向病床,“他们不该死在这种地方,连病因都查不清。”
慕正明看着她,忽然道:“你练过武。”
“看得出来?”
“站姿稳,重心在前脚掌,右手常年握刀形成茧。而且——”他指了指她发间别着的玄铁短匕,“那种匕首,不是普通人用的。”
蔡平殊没否认。她只问:“你为什么坚持留在这里?明明可以走。”
他低头看着那串银铃,手指轻轻拂过那枚暗沉的铃铛。“因为我答应过一个人,救满一百人,就回家。”他声音很轻,“现在还差八十九个。”
她没再问。这时,外面传来急促脚步声。一个十来岁的男孩冲进巷子,满脸是汗,喘着气喊:“慕大夫!东井边上……又有人晕倒了!是个小姑娘,口吐黑沫,跟阿牛一样!”
慕正明立刻抓起药箱往外走。蔡平殊紧跟其后。两人穿过集市,跑到东井口。果然,井台边围着一圈人,中间躺着个小女孩,约莫六七岁,脸肿得厉害,嘴角不断溢出黑色黏液。几个大人不敢靠近,只远远喊着救命。
慕正明拨开人群蹲下,迅速翻开女孩眼皮查看,又摸颈动脉。他脸色一变,从药箱抽出三枚银针,分别刺入她人中、内关、太冲三穴。针尖刚入肉,女孩身体猛地一抽,呕出一大口黑血。
“快!烧热水!”他头也不抬地喊,“我要洗胃!”
旁边有人跑去提灶上热锅。蔡平殊二话不说,拔出短刀割断自己一段衣带,递给他:“绑住她手臂,别让她乱动。”
他接过,迅速将女孩双手固定在身侧。热水送来,他用干净布巾蘸水,一点点擦洗女孩口腔和面部,防止毒液腐蚀皮肤。整个过程他一句话没说,手稳得像铁铸。
约莫一盏茶工夫,女孩呼吸渐渐平稳,黑血不再涌出。他拔下银针,喂她服下一粒解毒丹,又让人把她抬回竹床。
围观人群松了口气,有人开始小声议论:“真是神医啊……”“要不是慕大夫,这丫头命就没了……”
蔡平殊站在井边没动。她盯着那口石井,井口边缘长满青苔,水面平静无波。她蹲下身,从包袱里取出一张薄纸,贴在井沿内侧,轻轻一按再揭起。纸上立刻显出一层极淡的红色痕迹。
她眯起眼。这是落英谷秘传的“验毒纸”,遇邪毒则显赤纹。此井有毒,无疑。
她站起身,把纸收好。这时,慕正明走过来,看了她一眼:“你有发现?”
“井壁有毒。”
“我知道。”他望着井口,“可没人信我说的。”
“我会让他们信。”她说。
他看着她,没再多问。远处夕阳西沉,余晖洒在巷口,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风从街尾吹来,扬起药箱上一块旧布,露出底下刻着的一个小小符号——半朵曼陀罗,线条残缺,像是被人刻意磨去过一半。
蔡平殊看见了,但没说话。她只是把短匕重新别紧,转身朝镇外走去。
慕正明站在原地,目送她背影消失在街角。他低头解开腰间一枚银铃,轻轻放在地上。叮当一声,铃声清脆。他弯腰拾起,重新系回腰间,手指抚过那枚暗沉的铃铛,久久未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