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平殊站在落英谷外的山道上,脚边是她背来的粗布包袱。包袱用青灰色麻布裹着,四角打了结,里面装着两件换洗衣裳、一把小刀、半块干粮和一张父亲留下的地图。她抬头看向前方。
谷口两旁是高耸的石壁,中间一条窄路通向深处。石壁上爬满藤蔓,叶子在风里轻轻晃动。路上铺着碎石,缝隙间长出浅绿苔藓。远处有溪水声,不大,断断续续传来。
她往前走。脚步落在碎石上发出沙沙声。走了约莫半炷香时间,眼前豁然开阔。一片山谷出现在面前,四周群山环抱,中央平坦开阔。几排木屋沿坡而建,屋顶盖着灰瓦,炊烟从烟囱里飘出。屋前有练武场,竖着靶子、木桩,边上插着几把未收的刀剑。
一个身穿靛蓝劲装的男人正站在场中扎马步。他三十岁上下,身形挺拔,额头上沁着汗珠。见有人进来,他停下动作,朝这边望了一眼。
蔡平殊走到场边站定。男人走过来,问:“你是谁?来这儿做什么?”
她说:“我叫蔡平殊,从北岭村来。我要见凌霄子。”
男人打量她一眼,“凌师叔不随便见人。你有什么事?”
“我爹让我来找他。”她从怀里掏出一块木牌,递过去。
男人接过一看,木牌正面刻着“落英”二字,背面有个“蔡”字。他点点头,“你等一下。”
他转身走向最靠里的那间屋子。屋子比别的大些,门前种着一株桃树,花开得正盛。他进去后不久,便有一个老者跟着走出来。
老者六十多岁,须发花白,穿一件深灰长袍,腰间束着皮带,挂着一块玉佩。他走路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到了近前,他看着蔡平殊,没说话。
蔡平殊低头行礼,“前辈,我是蔡青山的女儿。”
老者开口:“你父亲还好吗?”
“去年冬天,死在魔教手里了。”
老者眼神动了一下,“怎么死的?”
“他在镇北关外护百姓过河,魔教杀来,他留下断后,战死了。”
老者沉默片刻,“你母亲呢?”
“早没了。我是我爹带大的。”
老者又问:“你会武功吗?”
“会一点。我爹教过我基本功,还有三招刀法。”
“使给我看看。”
蔡平殊应了一声,走到练武场中央。她抽出腰间那把短刀——刀是普通铁刀,刃口有些磨损。她站定,起手第一式:落英斩。
刀光划出一道弧线,快而直,砍向空中。第二式:断水流。刀势下沉,横扫而出。第三式:千叶落。刀身翻转,连劈三次,节奏由慢到快。
整套动作做完,她收刀立定。
老者看着她,说:“招式有形,力道不足。根基尚可,悟性不错。”
蔡平殊站着没动。
老者问:“你今年多大?”
“十五。”
“为何要进落英谷?”
“我想学真正的武功。我不想再看见有人白白送命。”
老者点头,“你父亲当年也是这么说的。”
蔡平殊抬起头,“他十五岁入谷,二十岁下山,三十年守边境,救过多少人。我知道。”
老者看着她眉骨上的那道疤,“这伤怎么来的?”
“七岁那年,魔教夜袭村子,我躲在柴房,被飞来的刀片划伤。”
老者说:“你可知道,进了落英谷,就不能轻易离开?习武十年才能出师,期间不得婚嫁,不得私逃,违者逐出门墙。”
“我知道。”
“你也可能死在练武途中。我们不养废物,也不护弱者。每年都有弟子伤在试炼场上。”
“我不怕。”
老者盯着她看了很久,才说:“陆沉舟。”
旁边的男子上前一步,“师叔。”
“带她去登记名字,领衣物,安排住处。”
“是。”
老者转身要走,又停了一下,“从今天起,你就是落英谷的人了。记住,这里不讲情面,只论强弱。”
说完,他回屋去了。
陆沉舟对蔡平殊说:“跟我来。”
她提起包袱,跟在他身后。两人穿过练武场,走向东侧的一排厢房。陆沉舟边走边说:“你是今年第一个新弟子。房间空着,你自己选。”
他们走到第三间门前停下。门开着,里面有一床、一桌、一椅、一柜。床是木板搭的,桌上放着油灯和笔墨。墙上挂着一面铜镜。
“这是你的地方。”陆沉舟说,“明天辰时,在练武场集合。迟到者罚跑十圈山道。”
蔡平殊点头,“谢谢师兄。”
陆沉舟看了她一眼,“别叫我师兄。你现在还不是弟子,只是待察之人。三天考验期,过了才算正式入门。”
“明白。”
陆沉舟从怀里拿出一本册子,翻开一页,“姓名、年龄、籍贯、入谷缘由,写清楚。”
蔡平殊接过笔,在纸上写下:
蔡平殊,十五岁,北岭村人,父亡于魔教之乱,愿习武以卫苍生。
写完,她把册子还回去。陆沉舟看了看,记下一笔,合上本子。
“衣裳在隔壁柜子里,蓝劲装、软甲、靴子,各一套。明早穿整齐点。”
“好。”
陆沉舟转身要走,忽又想起什么,“对了,晚饭一个时辰后开,在西头食堂。自己去吃,别错过。”
说完,他走了。
蔡平殊进屋,放下包袱,打开柜子。衣服叠得整整齐齐,最上面放着一块腰牌,铜制,正面刻“落英谷”,背面编号“丙七”。
她把衣服拿出来,摸了摸那件银丝软甲。甲片细密,轻便结实。她试着穿上,系好带子,走到铜镜前照了照。
镜中的少女脸色偏黄,颧骨略高,右眉上方那道疤清晰可见。头发扎成单辫垂在脑后。眼睛不大,但目光直。
她解下头上原来的布带,从包袱里取出父亲留下的玄铁短匕。匕首不长,柄上有磨损痕迹。她把它别在发间,正好卡住辫根。
然后她坐到桌前,把包袱里的东西一一摆出来。换洗衣裳折好放进柜子,小刀插回腰鞘,干粮包起来放在桌上。地图她展开看了一眼——上面画着从北岭村到落英谷的路线,有几个红点标记,其中一个就在谷口附近。
她把地图收起,塞进床底的暗格里。
外面天色渐暗,远处传来钟声。一声,两声,三声。接着有人吆喝:“开饭了!都来吃饭!”
蔡平殊起身出门。
食堂在西边尽头,是一间大屋,门口挂着布帘。她掀帘进去,屋里已有十几人,大多穿着靛蓝劲装,围坐在几张长桌旁。桌上摆着大盆米饭、青菜汤和一盘咸肉。
她找了个角落坐下。没人跟她说话。旁边两个年轻弟子低声议论着什么,看到她也只是扫了一眼。
过了一会儿,陆沉舟端着碗进来,在另一张桌坐下。他吃饭很快,几乎不嚼,吃完就走。
蔡平殊吃完一碗,又添了一次。饭管够,汤也够。她吃完把碗筷放回桶里,走出食堂。
天已经黑了。星星在头顶亮起来。山里风凉,吹得树叶沙沙响。她沿着屋檐慢慢走回自己房间。
刚到门口,听见有人说话。
“新来的?”
她转头,看见陆沉舟站在不远处的台阶上,手里拿着一根木棍。
“嗯。”
“明天开始练基础。站桩、跑步、打沙袋。每天六个时辰。你能撑几天?”
“我不知道。但我不会中途退出。”
陆沉舟哼了一声,“很多人都这么说。去年来了八个,现在只剩三个。”
“我会是第四个。”
陆沉舟看着她,“你知道凌师叔为什么收你吗?”
“因为他认识我爹。”
“不止这个。你使的那三式刀法,是落英谷十年前的旧谱。现在早就改了。你能使出来,说明你爹真是我们的人。”
蔡平殊没说话。
陆沉舟继续说:“你爹死的时候,有没有留下话?”
“他说,‘若我女儿长大,愿她入谷习武,不必为父报仇,只求护人’。”
陆沉舟沉默一会儿,“那你记住,你不是为了报仇来的。是为了守住什么。”
蔡平殊点头。
陆沉舟转身要走,又停下,“睡早点。明早五更就要起床。”
“我知道。”
陆沉舟走了。
蔡平殊进屋,关上门。她脱掉鞋,躺到床上。床板硬,被子薄,但她很快就觉得困了。
这一天走了七十里山路,又经历了这么多事。她闭上眼,脑子里闪过父亲最后的样子——躺在血泊里,手里还握着刀,眼睛望着远方。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
窗外,月光照在练武场上,映出一片浅白。风穿过树林,发出低低的响动。
不知过了多久,她睡着了。
梦里她又回到了七岁那年。村子着火,到处都是喊叫声。她躲在柴房,听见外面脚步声逼近。门被踹开,一道黑影进来。她缩在角落,手里抓着一块木片。
那人走近,蹲下来看她。是个年轻人,穿黑衣,脸上没什么表情。他伸手,递给她一个馒头。
她不敢接。
他说:“吃吧,不毒。”
她接过,咬了一口。是真的食物。
那人站起来,走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梦到这里断了。
蔡平殊醒来时,天还没亮。
她坐起身,听见外面有动静。推开窗,看见练武场上已经有几个人在跑步。陆沉舟也在其中,跑在最前面。
她迅速穿衣,绑好软甲,把短匕别在发间。开门出去,加入队伍。
没有人说话。大家一圈一圈地跑,呼吸均匀。跑到第五圈时,她开始喘气,腿发酸,但她没有停下。
太阳升起时,所有人停了下来。
陆沉舟站在场中,喊:“列队!”
众人迅速排成两排。蔡平殊站在末尾。
陆沉舟扫视一圈,“今天多一个人。蔡平殊,出列。”
她上前一步。
“从今天起,你要经历三天考验。第一日:耐力。已通过。第二日:反应。第三日:心性。全过,方可正式入门。”
没人鼓掌,也没人质疑。
陆沉舟说:“休息半个时辰,然后开始站桩。”
队伍解散。
蔡平殊站在原地,看着东方升起的太阳。阳光照在脸上,有点烫。
她抬起手,摸了摸发间的短匕。
这一天,她还活着。明天,她也会活着。
而且,她会更强。